几乎同时,“蛛网”从历阳、巢湖、乃至丹阳方向传回更多令人不安的消息:
辅公祏在含山与历阳之间的小规模冲突中失利,折损数百人,与王雄诞矛盾激化,西门君仪态度暧昧。杜伏威已遣使斥责辅公祏进军不力,有传言欲调王雄诞部取而代之。辅公祏处境尴尬,似乎有向老君山方向派出密使的迹象。
巢湖赵四加紧收编小股水匪,打造船只,囤积物资,其派往北方的探子回报,李唐确有使者已过淮水,似在联络江淮地方豪强与溃兵首领。
丹阳沈法兴、吴郡李子通摩擦加剧,战事一触即发,两者皆对空虚的江都虎视眈眈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各方势力如同湍流中的舟船,在互相撞击、试探中,寻找着吞噬对方或结盟自保的机会。而看似偏安一隅、实力“不过尔尔”的青云寨,因其在江都的“意外”收获和最近表现出的稳定与发展,也渐渐进入了更多势力的视线。
对此,李智云召集了最核心的几人——张猛、赵虎、钱豹、孙魁、陈文,以及新近表现出色、被允许列席的周铁手、吴秀才,在议事堂密室进行了一次决定性的会议。
“诸位,”李智云开门见山,声音在密闭的石室内显得格外沉静,“外间情形,诸位皆知。刘洪欲驱虎吞狼,借我之力;辅公祏进退失据,或狗急跳墙;赵四首鼠两端,待价而沽;沈、李相争,江都恐再易主;而北方李唐,鹰视狼顾,其志非小。我青云寨,看似有了些家底,实则如童稚怀金,行于闹市。”
众人神色凝重,他们大多只看到寨子日新月异,却未深思这繁荣之下潜伏的惊涛骇浪。
“公子,那我们该如何应对?刘洪之议,是否……”张猛问道。
“刘洪要剿匪,可以。”李智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但不是被他当刀使。‘芦苇荡’、‘黑石沟’两处,我已有‘蛛网’探查清楚,确是悍匪,劫掠乡里,为祸不浅。剿灭他们,既可保境安民,收拢周边民心,亦可练兵实战,检验新装备。但如何剿,何时剿,须由我定。至于打通商道之利,战后分配,也需重新界定。”
“公子的意思是,我们主动打,但要打出自己的威风,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?”赵虎明白了。
“不错。不仅要打,还要打得漂亮,打出‘只诛首恶,胁从不同,分粮安民’的旗号。让周边百姓知道,谁才是真正能保护他们的人。也让刘洪、赵四之流看清楚,我青云寨的刀,不是谁都能借的。”李智云语气转寒,“此战,由张猛、钱豹负责。甲队正面,乙队奇袭,务求全功,速战速决。所需粮草军械,由陈文、孙魁保障。周师傅,新打造的弓弩甲胄,优先配给此战部队。”
“是!”被点到名的几人轰然应诺,眼中战意升腾。
“那辅公祏、李唐使者、还有江都那边……”陈文担忧道。
“辅公祏已是困兽,其与杜伏威矛盾不可调和,败亡是迟早的事。我们要做的,是防止其狗急跳墙,窜犯我境。钱豹,加派眼线盯紧含山方向,尤其注意其与老君山有无勾结迹象。若其真敢来,便让他尝尝青云弩的厉害。”李智云顿了顿,“至于李唐使者……暂时不必主动接触。但需掌握其行踪、接触了何人、许下了何诺。李唐欲图江淮,必先与杜伏威、沈法兴等势力冲突。我们乐见其成,甚至……可在必要时,暗中给李唐制造点小麻烦,让其觉得江淮是块难啃的骨头,短期内无法轻易吞下。”
这是要扮演搅局者,维持江淮的“均势”与混乱,为青云寨争取更长的黄金发展期。众人心领神会。
“江都,已是弃子,但余烬犹热。沈法兴、李子通无论谁得手,短期内都无力北顾。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窗口,全力壮大自身。核心在于八个字——”李智云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顿,“潜龙勿用,藏器于身。”
“潜龙勿用,藏器于身?”周铁手喃喃重复,他虽是大匠,却也读过些书,明白这出自《易经》,意指君子应如潜藏之龙,不轻易施展才能,要韬光养晦,修炼内功。
“正是。”李智云肃然道,“从今日起,此八字便是我青云寨立足乱世、图谋长远的根本战略!对外,我们只是保境安民、有些自保能力的地方豪强,‘云先生’不过是乱世中求存的普通人。不称王,不冒头,不主动参与大军阀争霸。但对内——”
他提高了音量,眼中精光湛然:“我们要练最强的兵!积最多的粮!揽最贤的才!兴最实的学!造最利的器!将根须深深扎进这江淮的土地,扎进百姓的人心,扎进每一个工匠的技艺里,扎进书院学童的头脑中!让我们的根基,厚实到任何外力都无法轻易动摇!让我们的力量,隐藏到敌人兵临寨下时,才会发现面对的是怎样一座铁壁铜墙!”
“潜龙在渊,非是不能飞,而是在积蓄风云!藏器于身,非是不能用,而是在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!”李智云的声音在石室内回荡,激荡着每个人的心房,“诸君,乱世方启,真正的角逐,远未到来。让我们沉下心来,做好自己的事。终有一日,当风云际会,我潜龙出渊之日,便是这江淮,乃至天下格局,为之改写之时!”
一番话,如黄钟大吕,彻底廓清了众人眼前的迷雾,指明了未来漫长而艰辛的道路。没有急功近利,没有虚张声势,只有沉潜与积累。但这沉潜中蕴含的力量,让所有人热血沸腾,又无比踏实。
“谨遵公子(先生)之命!潜龙勿用,藏器于身!”众人起身,抱拳低吼,声音虽被石壁阻隔,却凝聚成一股无形的、坚不可摧的意志。
会议之后,各项计划迅速推进。张猛、钱豹精心策划,于七日内连续发动奇袭,以极小代价荡平“芦苇荡”、“黑石沟”两处匪巢,俘斩匪首,释放被掳百姓,将缴获的部分钱粮当场分发给受害乡民。青云寨“仁义之师”的名声更加响亮,而刘洪得知消息时,战事已毕,只能对着冯七送回的、措辞恭敬却将商路利益重新划分的盟约补充条款苦笑摇头,暗叹“云先生”手段了得。
剿匪之战缴获的另一份重要“战利品”,是来自赵四与两处匪巢暗中勾结、贩卖私盐兵器的部分书信凭证。李智云让钱豹复制一份,通过隐秘渠道送到了刘洪案头。不久,老君山与巢湖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,更添了几分寒意。刘洪对青云寨的忌惮加深,但短期内合作需求仍在,只得暂且按下异心。
夏去秋来,青云寨在“潜龙”战略指导下,默默成长。后山梯田粟米金黄,迎来第一个丰收季,公仓再次充盈。匠作区不仅能量产精良兵甲农具,更在周铁手带领下,开始尝试建造小型投石机(砲)和改良船只。书院第一批三十名学童,已能熟读《千字文》,进行简单计算。青云卫兵力仍控制在一定规模,但战力与装备俱是江淮地区首屈一指。
秋风中,来自各方的“招揽”也如落叶般纷至沓来。杜伏威的使者许以“将军”之位,李子通的信使承诺“郡守”之职,甚至有一封盖着模糊印信、自称来自“唐皇特使”的密信,言辞含糊地表示欣赏“云先生”之才,望其“顺天应人,早识时务”。对这些,李智云一律以“山野之人,才疏学浅,唯愿保一方安宁,无心功名”为由,客气而坚定地回绝。所有使者皆被礼送出境,但暗中,“蛛网”已将来使的言行举止、随从人员探查得一清二楚。
这一日,又有一封来自北方的文书,被“蛛网”以最高密级送至李智云案头。并非官方邸报,而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取的、唐朝廷最新颁布的《宗室谱牒修订及追谥典册》抄录片段。其中一行字被朱笔圈出:“……皇五子智云,追封楚王,谥曰‘哀’,以少年忠烈,入祀宗庙……”
李智云静静地看着,看了许久。然后,他提笔,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下八个字:“始于青云,归于青云。”
写罢,他将纸就着烛火点燃。跳跃的火光映亮他年轻而平静的面容,那眸光深处,已无波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,和潭底静静涌动的、足以改天换地的潜流。
他推开窗,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和稻禾的清香涌入。远处寨墙上灯火如星,更远处,江淮大地沉浸在战乱间歇的短暂宁静与无尽的暗涌之中。
“楚哀王……”他对着北方虚空,举了举手中空无一物的茶杯,嘴角泛起一丝极淡、却冷彻骨髓的弧度,随即一饮而尽,仿佛饮下的不是空气,而是某种决绝的祭奠与誓言。
“这谥号,暂且寄存。待我‘潜龙’腾渊,‘藏器’出鞘之日,自会亲自……来取。”
夜风呼啸,卷动着青云山顶的云雾,恍若真有潜龙,于这无人知晓的深渊之中,缓缓舒展着日益丰盈的鳞甲,静待着那终将到来的、震惊九霄的风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