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豹,”李智云看向情报负责人,“‘蛛网’不能停,反而要加强。重点监控方向调整:一是历阳辅公祏,其内部矛盾是我们可资利用的最大破绽,看看能否找到更直接的切入点;二是老君山刘洪,我总觉得此人近日过于‘安静’,需防其有变;三是北方李唐南下动向,一有确切消息,立即回报。另外,在匠户中,秘密物色一二可靠、灵巧之人,加以训练,或许未来可用于特殊场合。”
“是,公子。属下已留意到,工匠中亦有心思灵巧、善于观察之人。”钱豹点头。
最后,李智云看向一直静听的几位新面孔——那三位从北地逃难而来、被陈文暂时安置在书院协助教学的读书人:周博士、吴秀才、郑姓青年。
“三位先生,寨中简陋,让诸位受委屈了。”李智云拱手。
三人连忙还礼,口称“不敢”。年长的周博士道:“云先生收留之恩,授业之机,已是再造。观寨中气象,井然有序,生机勃勃,更兼先生仁德,广纳流亡,实乃乱世中一片净土。老朽等能略尽绵薄,已是幸事。”
“先生过誉。”李智云道,“寨中新立,百废待兴,尤缺教化。书院初创,稚子启蒙,寨丁识字,乃至规章文牍,皆需仰仗先生这般读书明理之人。云某有意,请周先生总领书院教化,吴先生协理民政文书律法,郑先生年轻有为,可暂在陈先生手下历练,熟悉寨务,亦可兼任书院讲席。不知三位意下如何?”
这已是明确的招揽和任用。三人对视一眼,他们在寨中观察多日,亲眼见到这位年轻“云先生”的魄力、手段与寨中的蓬勃朝气,更听闻了其江都“拾遗”的壮举(虽细节不知),深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。乱世之中,能寻得此等明主与安身立命之所,实属难得。
当下,周博士代表三人,肃然长揖:“蒙先生不弃,委以重任,我等敢不竭尽驽钝,以报知遇!”
至此,内政、军政、匠作、情报、文教,几个关键领域的架子初步搭了起来,有了明确的责任人和运行方向。李智云的“隐龙”之策,在获得了江都的宝贵“资粮”后,终于可以进入更深层次的“筑基”阶段。
会议持续到后半夜。当众人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体离开议事堂时,东方已泛起鱼肚白。李智云毫无睡意,他再次登上寨墙最高处。
脚下,沉睡的山寨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。东面匠作区已传来隐约的叮当声——那是迫不及待的周铁手带着徒弟,在清理炉灶,准备开工。西面书院方向,隐隐有童子晨读声传来。后山,开垦的田地在薄雾中显出整齐的绿意。寨墙上,哨兵的身影挺拔如松。
更远处,群山苍茫,掩藏着未知的威胁与机遇。北方,他的“父亲”建立了新朝,追封他为“哀王”;东方,杜伏威、辅公祏虎视眈眈;南方,水匪土豪各怀心思;更远的天下,群雄逐鹿正酣。
但此刻,李智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力量。他从长安死地逃出,于江淮白手起家,历经生死,周旋于豺狼之间,如今,终于有了第一块像样的基石,第一支可用的力量,第一批认同他理念的人才。
“哀王?”他迎着晨风,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,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自信的弧度,“这个谥号,暂且让你留着。用不了多久,我会让你,让这天下都知道,‘楚哀王’早已死了。活着的,是即将让这江淮之地,乃至整个天下,都为之侧目的——青云寨主,云先生!”
武德元年的夏日,在江淮丘陵的闷热与骤雨中悄然而至。青云寨如同一台加注了充沛燃料与精密部件的机器,在李智云回归后的全力推动下,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。
东侧的匠作区率先焕发生机。在周铁手的统筹与孙魁的督导下,数十座简易工棚迅速立起,炉火日夜不熄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、拉锯刨木的摩擦声、以及工匠们时而激烈时而兴奋的讨论声,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嚷。从江都带回的生铁料被分类熔炼,优先打造农具——更轻便锋利的犁头、锄头、镰刀被迅速分发到后山田地的农户手中;淘汰下的旧兵器和部分新铁料,则被用来打造制式更加统一、工艺更为精良的横刀、枪头,以及李智云亲自指导改进的“青云弩”——一种结合了宋弩部分理念、采用简易滑轮上弦、射程与精度远超普通猎弓的守城利器。皮匠们则忙着硝制皮料,缝制更合身的皮甲。
书院里,琅琅书声已成常态。周博士负责蒙童识字与基础经义,虽略显迂腐,但功底扎实,教导孩童足够。吴秀才协助陈文处理日益繁多的寨民户籍、田亩登记、物资账目,其刑名钱谷的学识正好派上用场。最年轻的郑姓青年,思维活跃,对李智云在书院加入的简单算学、地理常识颇感兴趣,主动承担了这部分教学,并开始协助整理从江都带回的那些杂书、笔记,试图从中梳理出有用的技术或史料。
寨墙进一步加高加固,黑风岭分寨也建立了常驻哨所和轮值小队,青云山的防御纵深得以延伸。青云卫在补充了新鲜血液、装备了新式兵甲后,训练更加严苛,尤其注重山地复杂环境下的分队作战与协同。张猛、赵虎、钱豹各司其职,将这支核心武力打磨得愈发精锐。
内功修炼如火如荼,外部的压力与试探也如期而至。
最先坐不住的,是老君山刘洪。冯七再次登门,这次带来的不是礼物,而是一封刘洪的亲笔信和几句看似随意、实则意味深长的“闲聊”。
信中,刘洪先是对云先生“巡视”归来表示祝贺,随后话锋一转,提及近来江淮匪患又有抬头之势,尤其是盘踞在青云山与老君山之间、毗邻巢湖水域的“芦苇荡”和“黑石沟”两股水陆悍匪,近来活动猖獗,劫掠商旅,甚至袭击零星村落,对两家商路构成严重威胁。刘洪“忧心忡忡”,提议青云、老君两家联军,共剿此二獠,以绝后患,并“顺便”打通直通巢湖的另一条商道。信中隐约透露,此二匪与巢湖赵四“或有勾连”,剿之亦可震慑宵小。
冯七的“闲聊”则更直白些:“我家老爷听说,前些日子江都那边不太平,好像丢了不少匠户和粮草,王仁则那废物正四处抓人撒气呢。还有啊,北边唐皇似乎对江淮挺上心,已经有使者秘密南下了,也不知会先找上谁……哦,对了,巢湖的赵四爷,最近好像船队活动频繁,似乎在打听什么‘大生意’。”
软硬兼施,连敲带打。既点出匪患(可能是实情,也可能夸大或干脆是刘洪自己操控的棋子),提议联合行动(借青云寨之力扫清障碍,扩张自家势力范围),又暗示知晓江都之事(警告),更抛出李唐南下、赵四异动等消息施压(制造焦虑),可谓老辣。
李智云淡然处之,对冯七表示剿匪安民乃分内之事,然寨中初定,兵力疲敝,需从长计议,容他斟酌几日再复。礼物照收,客气送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