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门关的风，停了。
这是十年来第一次，这片死亡之地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沙砾不再流动，岩柱不再呜咽，连那永恒呼啸的西北风，也像是畏惧着什么，屏住了呼吸。
李存孝站在鬼门关的中央，那道风蚀的巨石拱门下。他换了一身玄色的戎装，那是张议潮命人连夜赶制的，虽不及长安皇室的十二章纹衮服，却也有了藩镇少帅的威严。他的腰间，佩着裴烈的横刀，刀鞘上的鲨鱼皮已经被擦拭得发亮，缠绕的麻布换成了玄色丝绦。
在他身后，是五百归义军精锐，人人披甲，持长矛而立。张十二娘骑着一匹枣红马，立在他左侧，手中提着一杆马槊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岩柱。
右侧是张议潮，这位归义军节度使今日没有穿官服，而是一身丧服，腰间系着白麻。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座新起的石台上——那是一块从祁连山运来的青黑色巨石，高约三丈，上面用剑刻着三个大字：
义士裴。
没有过多的修饰，只有这三个字，以及一行小字：贞观三年，护主西归，死于此地。
殿下，张议潮低声道，时辰到了。
李存孝点点头，上前一步，从怀中取出三只青铜酒爵，斟满了从长安运来的杏花村——那是裴烈生前最爱喝的酒，老孙在客栈里藏了十年的陈酿。
第一爵，李存孝举杯向天，敬天地。裴烈，裴夜叉，十年饮冰，热血未凉。今日天地为证，我李存孝在此立誓，必以尔之刀，斩尽这世间不平。
酒水泼洒在沙地上，瞬间被干涸的大地吞噬。
第二爵，他举杯向地，敬黄泉。裴师，你教我的不只是刀法，更是刀意。刀在人在，刀亡人亡。但今日我要改一改——刀在，人亦在；人亡，刀犹在。你的刀，我接着；你的路，我走着。
第二爵酒洒在那块青黑色的巨石上，酒液顺着义士裴三个字的刻痕流下，像是石头在流血。
第三爵...李存孝的声音顿了顿，他转过身，看向身后那五百甲士，看向张议潮，看向张十二娘，最后看向那无边无际的黄沙，敬这乱世。敬所有在这乱世中不肯低头的人。从今日起，我李存孝不再是逃亡的太子，我是新刀，是斩向这腐烂天下的第一刀！
他仰头饮尽第三爵酒，然后猛地将酒爵砸在巨石前。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。
立碑！
四名壮汉扛着碑座上前，就要将那块巨石固定。但就在这时，李存孝猛地抬手，制止了他们的动作。
他的耳朵动了动。
风虽然停了，但沙子里有声音。那种沙沙声，和当日吐蕃妖僧的活尸阵不同，更加轻微，更加隐蔽，像是毒蛇在沙下游走。
有埋伏。张十二娘同时警觉，马槊横在胸前，东南方，岩柱后面，人数不少。
西北方也有。张议潮眯起眼睛，他征战半生，对杀气的敏感不亚于野兽，至少三百人，都是硬手。殿下，看来有人不想让你立这个碑。
李存孝冷笑：我就是要让他们来。裴师的头七，没有祭品怎么行？
他猛地拔出横刀，刀光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青色的虹：归义军听令！圆阵，护碑！今日之战，有进无退！
话音未落，东南方的岩柱后射出一排弩箭！那是神臂弩，朝廷禁军的制式武器，能穿透三重铁甲。箭雨破空而来，发出死神尖啸般的声音。
举盾！
张十二娘厉喝。前排的归义军士兵迅速举起巨大的塔盾，那是用河西特有的胡杨木和铁皮制成，重达五十斤。箭矢钉在盾面上，发出密集的咚咚声，像是暴雨敲窗。
但弩箭只是掩护。真正的杀招从地下而来！
沙地突然炸开，七八道身影从沙坑中窜出，他们穿着土黄色的伪装服，手持短剑，直扑李存孝。这是地鼠，暗影阁最阴毒的刺客，擅长土遁之术，能在沙地下潜行数十丈而不露气息。
第一柄短剑刺向李存孝的后心，角度刁钻，正是他拔刀后力竭的瞬间。
李存孝没有回头。
他的刀反手撩出，用的是裴烈教他的回马斩。刀锋贴着肋下向后刺出，精准地插入那刺客的咽喉。温热的血喷在李存孝的后颈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第一个。他低声道，仿佛是在计数。
更多的地鼠从四面八方涌来。他们不在乎同伴的死亡，这些刺客从小就接受非人的训练，生命的唯一意义就是完成任务。他们像是一群疯狗，扑向李存孝，哪怕被刀砍中，也要在临死前在目标身上留下一道伤口。
李存孝的刀法展开。
那是裴烈的破军刀，但在他手中又有了新的变化。裴烈的刀大开大合，有去无回，是军阵搏杀的杀法；而李存孝的刀更加灵动，更加诡谲，像是一条在血海中游走的蛟龙。每一刀都砍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，每一刀都带走一条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