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州城比瓜州更加压抑。
这里是归义军的治所，名义上是大唐的飞地，实际上是个独立王国。节度使张议潮是个传奇人物，十年前孤身入长安，说服朝廷承认归义军的统治，换取了河西走廊这最后一片汉土的自治权。
但少年知道，张议潮也是个危险人物。他有野心，也有能力，否则不可能在吐蕃、回鹘、大唐的夹缝中生存至今。带着兵符和地图来找他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少年是在黄昏时分进入沙州城的。他换了身打扮，不再是僧袍，而是裴烈留在骆驼上的旧皮袄，脸上抹了沙土，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民。横刀被布条层层缠住，背在背上。
但他刚进城门，就被拦住了。
拦他的不是士兵，是个女人。
那是个穿着胡服的女子，腰间佩着弯刀，眉目如画却带着煞气。她站在城门的阴影里，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。
小兄弟，从哪来？女子问，声音清脆。
少年低着头：瓜州。逃难来的。
瓜州？女子走近了两步，那可巧了。三日前，鬼门关死了不少人，吐蕃的黑鹰卫，还有个叫裴烈的刀客。你认识裴烈吗？
少年的手在背后握紧了刀柄。他感觉到这女子身上的气息很危险，那种危险不是杀气，而是一种审视，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。
不认识。少年说。
女子笑了：那你背上的刀，是哪来的？那可是血衣夜叉的佩刀，鲨鱼皮刀鞘，千牛刀制式，天下只此一把。
少年知道藏不住了。他抬起头，直视女子的眼睛：你是张议潮的人？
我是他女儿，张十二娘。女子也直视着他，我父亲等你很久了，太子殿下。或者，我该叫你...李存孝？
少年——李存孝的身体僵硬了。这个名字已经十年没人叫过，那是他真正的名字，先帝赐予的名字，意味着存留孝道，继承大统。
跟我走吧。张十二娘转身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暗影阁的人已经潜入城中，李克用的探子也在找你。如果你想活过今晚，最好信任我。
李存孝沉默片刻，跟了上去。
张议潮的府邸不在城中，而在沙州北郊的一处堡寨。这里是军事要塞，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，个个都带着边军特有的彪悍气息。
正厅里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看地图。他穿着简单的粗布袍子，看起来像个老农，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向李存孝时，李存孝感觉自己像是被饿狼盯住的猎物。
殿下，张议潮没有行礼，只是点了点头，你迟到了。我原以为裴烈护着你，三日前就该到。
裴烈死了。李存孝将兵符和地图放在桌上，为了救我，死在鬼门关。
张议潮看着那半块虎符，又看了看地图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