瓜州城的血腥味,三日未散。
那不是屠宰场的气味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粘稠的气息,混杂着铁锈、粪便、焦糊的肉脂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。晨风吹拂时,这股味道会从街道的石板缝隙里渗出来,钻进每个人的鼻腔,提醒着他们:这里刚刚死过很多人。
李存孝站在节度使府的屋顶上,看着这座刚刚属于他的城池。
他没有穿戎装,只披了一件单薄的麻布衫,赤着脚。五月的河西,早晚依旧寒凉,砖石透过脚心传来刺骨的冷意,这让他感到清醒。他的横刀横在膝头,正在用一块细磨石,一遍又一遍地打磨刀锋。
不是为杀人,而是为了习惯这种声音。
殿下,张十二娘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她踩着屋瓦走上来,动作轻盈得像只猫,您该休息了。昨夜您只睡了两个时辰。
我不困。李存孝没有抬头,磨石与刀锋摩擦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是春蚕食叶,城内如何?
降卒已经甄别完毕。张十二娘在他身边坐下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,沙陀骑兵共一千二百人愿降,还有八百人...宁死不降。李存信的亲卫队,全部殉主了。
磨石的声音顿了顿。
那八百人,李存孝终于抬起头,看向城东那片新挖的土坑,埋了吗?
按您的吩咐,厚葬。张十二娘顿了顿,但将士们不理解。那些沙陀狗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,为什么要给他们立碑?
李存孝放下磨石,手指轻轻抚过刀锋。那上面有一道新的缺口,是斩李存信时崩开的。他用拇指按住缺口,微微用力,血珠渗出来,与刀身上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。
因为他们是战士。李存孝说,不是畜生。他们选了自己的路,走得堂堂正正。这样的敌人,值得尊重。十二娘,你要记住,我们杀人,是为了止戈;我们立碑,是为了让后来人知道,这条路是用血铺的,不是用泥巴糊的。
张十二娘看着他侧脸。晨光从东方照过来,给少年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,但她注意到,他眼角有了细小的纹路,那是连日皱眉留下的痕迹。他已经不是鬼门关前那个凭着一腔热血冲杀的少年了,他开始...老了。不是身体,是心境。
还有,李存孝站起身,将横刀插回腰间,那两千降卒,不要打散编入各营。单独成军,号归降营,给最好的装备,最高的饷银,但派最可靠的监军。告诉他们,我李存孝不姓李,也不姓张,我姓的是信。信我者,肝胆相照;疑我者,虽远必诛。
张十二娘心中一凛。这一招,既显胸怀,又是制衡。那些沙陀降卒得了优待,必感恩戴德;单独成营,又便于监控;而归降二字,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已非旧主之人。
末将领命。
带我去看看伤兵。李存孝跳下屋顶,赤脚踩在晨露打湿的石板上,留下一串淡淡的血脚印——那是他脚底被磨石割破的伤口在渗血。
城中的临时医馆设在原来的城隍庙。三百多名重伤员躺在这里,缺胳膊少腿是常态,更多的人在发着高烧,伤口溃烂,散发着腐臭。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,满手是血,看到李存孝进来,愣是没认出来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就是他们的新主公。
李存孝走到一个伤兵面前。那是个汉人小伙子,大约十七八岁,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,断口处包着发黄的布条,渗着脓血。
疼吗?李存孝蹲下,平视着他。
伤兵本来在呻吟,看到有人蹲下来,愣了一下,随即认出了这张脸——城头斩将、身先士卒的太子殿下。他想挣扎起来行礼,被李存孝按住了。
别动。回答我,疼吗?
回...回殿下,伤兵咬着牙,声音发抖,不疼...就是有点痒。
李存孝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,不是怕死,是怕成为废人,怕拖累家人。李存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,那是了空给他的伤药,据说能去腐生肌,只剩下最后一点了。
他亲自解开伤兵的绷带,露出那可怕的创口。周围的军医倒吸一口冷气,想阻止,被张十二娘用眼神制止了。
李存孝的动作很生疏,但很稳。他清洗伤口,敷药,重新包扎,手指沾满了脓血和药粉。整个过程中,他没有皱眉,没有嫌弃,像是在打磨自己的刀。
你叫什么名字?他问。
王...王五。
王五,李存孝系好绷带,抬头看着他,你的腿是为瓜州丢的,也是为我丢的。从今天起,你一家老小,我养。你想读书,我请先生;你想经商,我给本钱;你若还想从军,我给你做假肢,让你骑最快的马,用最好的刀。
王五愣住了,眼泪突然涌出来,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。
殿下...我
不用谢我,李存孝站起身,看向满屋的伤兵,声音提高,这是你们应得的。你们用血买我的江山,我用一生养你们的家人。这是...我李存孝的规矩。
满屋寂静,随即响起压抑的啜泣声。
走出医馆时,太阳已经升高。张十二娘递给他一块布巾擦手,低声道:殿下,您不必如此。这些事,让下面的人做就行。
不行。李存孝看着自己的手,那上面还沾着药味和血腥味,我必须记住这种触感。记住他们的血是热的,是粘的,是会结痂的。这样,下次我决定开战的时候,才会多想一层——这一刀劈下去,值不值得。
他看向城中央那座刚刚竖起的石碑,上面刻着阵亡将士的名字,第一个就是裴烈。
裴师说过,刀客的手,不能只摸刀柄,还要摸一摸泥土,摸一摸人命。不然,刀就会变冷,人就会变成...李存信那样的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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