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，瓜州城的铁匠铺还在响。
那是节度使府后院的私人作坊，寻常人不得靠近。炉火将夜色染成暗红，风箱拉动，发出沉重的喘息，火星子随着锤声四溅，像是坠落的星子。
李存孝赤着上身，站在铁砧前。他的手中不是刀，而是一柄铁锤。
铁砧上放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，那是从战场上回收的断刀、破甲熔炼而成的。按照常理，这种杂铁打造不出好兵器，但李存孝坚持要用这些材料。
殿下，老铁匠是个独臂的羌人，名叫莫邪，据说是先秦铸剑师的后人，火候到了。
李存孝举起铁锤，却没有立刻落下。他看着那块通红的铁，看着里面流动的杂质，突然想起了裴烈临死前的眼神——也是这样的红，这样的滚烫，最后却归于灰暗。
殿下？莫邪提醒道。
李存孝猛地挥锤。
当！
火星四溅。铁坯变形，但并不均匀。李存孝没有停，第二锤、第三锤...他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发泄在这块铁上。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，冲刷着那副龙脉图，在炉火映照下，那些纹路仿佛真的在游动，像是一条被困住的龙。
一百锤，两百锤...铁坯渐渐成形，那是一柄刀的形状，粗糙，笨拙，但充满了原始的暴力感。
李存孝的手在抖。虎口崩裂了，血顺着锤柄流下来，滴在烧红的铁上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冒起青烟。
够了，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，再锤下去，铁要碎了，你的手也要废了。
李存孝没有停。
我说，够了。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，握住了他的手腕。那手的力气很大，但不是暴力，而是一种沉稳的、不可抗拒的力道。李存孝转过身，看到了那个马夫——白天在集市见过的中年人。
你是何人？李存孝的声音沙哑。
我说过，无名小卒。中年人松开手，拿起一块湿布，扔给李存孝，擦擦血。铸刀不是杀人，不需要见血。见血了，刀就染了浊气，不纯了。
李存孝接住布，却没有擦，而是看着中年人：你懂铸刀？
略懂。中年人走到铁砧前，用铁钳夹起那块已经变形的铁坯，看了看，殿下是想重铸裴烈的刀？
李存孝没有回答，但眼神默认了。
错了。中年人将铁坯扔回炉中，裴烈的刀，是他的命。他的命已经没了，刀也就死了。你现在拿着的，只是他的尸骨。你想带着尸骨去打仗，还是想让自己的刀，有自己的魂？
李存孝握紧了拳头：裴师把刀传给我，我不能
你不能辜负他，所以你要成为他？中年人打断他，眼神突然变得锋利，那你不如去死。裴烈是裴烈，你是你。他的刀是夜叉，嗜血、疯狂、有去无回；你的刀该是什么？你想过吗？
炉火噼啪作响。
李存孝看着自己的手，这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口，有练刀磨的，有打仗留的，也有今天铸刀崩的。他想起裴烈教他刀法时的情景——那是在一个破庙里，裴烈用一根木棍，一遍遍纠正他的姿势。
刀，不是手臂的延伸，裴烈当时说，刀是你心里的念头。你心里有恨，刀就是恨；你心里有护，刀就是护。存孝，你现在心里，只有恨吗？
他当时怎么回答的？他说，他恨这天下，恨那篡位的叔父，恨这吃人的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