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瓜州城北门就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。
那两扇包着铁皮的沉重木门,在数十名力士的推动下,缓缓向内敞开。门轴生锈的摩擦声尖锐刺耳,像是某种巨兽在清晨打了个哈欠,惊起了城头栖息的乌鸦。
城门洞开,风沙立刻裹挟着晨光灌入,将站在门洞内的士兵吹得眯起了眼睛。
开城了!真的开城了!
城外早已聚集的数百名流民发出一阵骚动,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有的拖家带口,有的独身一人,都是从周边村寨逃难而来的百姓。听闻瓜州换了新主,且这位新主不似先前那般横征暴敛,竟敢在战乱时节打开城门收容流民,他们便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聚拢而来。
排队!
城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,声若洪钟,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说话的是个络腮胡的军校,他满脸横肉,左脸一道刀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。他手持一根马鞭,指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,厉声喊道:都给老子排好队!老弱妇孺在前,青壮在后!敢有插队滋事者,杖二十!敢有冲击城门者,立斩!
他顿了顿,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,冷笑着补充道:别以为老子不知道,你们这群渣滓里混着多少老鼠。想进城的,把兵器都扔到那边的筐子里,搜身!不干净的东西,趁早给老子滚蛋!
流民们面面相觑,但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注视下,只得乖乖照做。
城门两侧早已设下了关卡,十几张长桌排开,每桌后面都坐着三名书吏,负责登记姓名、籍贯、手艺。旁边还有几名眼神锐利的汉子,那是张议潮派来的老斥候,专门负责相面——从一个人的眼神、走路姿势、手掌老茧来判断是不是练家子。
李存孝站在城头箭楼的阴影里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寻常的玄色窄袖袍,腰间缠着一条普通的布带,横刀也用粗布裹了,背在身后。从外表看,他就像是个稍显瘦弱的书生,或是某个商队的少东家,丝毫没有半点传说中新刀的煞气。
殿下,张十二娘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,压低声音说道,已经混进去十七个了。
嗯。李存孝淡淡地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城门下方一个正在登记的中年人身上。那中年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,佝偻着背,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牧人,但李存孝注意到,他登记时握笔的姿势——食指压在笔杆上,那是军中常用的握笔法,民间书吏多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笔。
左手虎口有老茧,李存孝微微侧头,声音轻得只有张十二娘能听见,是惯用刀的。让他进去,派人盯紧了。
明白。张十二娘点点头,转身欲走,又停下脚步,犹豫着说道,殿下,这样真的行吗?放这么多细作进城,万一
没有万一。李存孝转过身,眼神平静地看着她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我们要在瓜州站稳脚跟,就不能只靠刀。得靠人,靠民心。这些流民里,十个或许有一个是刺客,但另外九个,都是未来的兵源、农户、工匠。为了抓一只老鼠而烧掉整仓粮食,那是蠢货才会做的事。
他伸手拍了拍箭楼的粗糙女墙,掌心传来砂砾的摩擦感,淡淡地说道:让他们进来,让他们看看,我李存孝治下的瓜州,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。是金子还是沙子,是忠是奸,时间会筛出来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...握紧筛子。
张十二娘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,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,似乎一夜之间又成熟了许多。她不再多言,抱拳领命,快步走下城头。
日头渐渐升高,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,排成的长龙蜿蜒出三里地。
到了午时,城中临时设立的粥棚开始施粥。这不是那种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而是实实在在的稠粥,里面还掺了肉干和腌菜。十几个大锅架在空地上,热气腾腾,香气随风飘出半里地,引得排队的流民不断吞咽口水。
都排好队!一个个来!
粥棚旁,王五拄着一根木拐,大声吆喝着。他的右腿已经没了,但精神头极好,穿着一身崭新的皂衣,那是李存孝亲自给他安排的差事——管理流民安置。他声音洪亮,满脸笑容地对着每一个前来领粥的流民说道:别急,都有份!殿下说了,进了瓜州城,就是瓜州人,饿不着你们!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,满脸惶恐,小心翼翼地说道:军爷,我...我孩子病了,能不能先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