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多,正是饭点最热闹的时候,小饭店里油烟滚滚,人声嘈杂。刘金系着得蓝色的围裙,站在灶台前翻炒着菜,铁锅与铁铲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,可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怎么也轻松不起来。
灶火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,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,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店门口。那里空空荡荡,可白天父母在这里忙碌的身影,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今天一大早,天还没完全亮透,父母就从乡下赶来了。
两位老人背着一个旧布包,手里还拎着一兜自家种的青菜和鸡蛋,一路辗转倒车,折腾了快两个小时,才找到刘金开的这家小饭店。推门进来时,母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父亲的裤脚上还沾着泥土,一看就是没少赶路。
刘金当时正忙着准备食材,一抬头看见二老,心里猛地一紧,手里的菜篮子都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爸,妈,你们咋来了?”
母亲笑着走上前,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,语气满是疼爱:“想你了,过来看看。你前几天打电话说要钱,我们给你送过来。”
刘金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应答。他没好意思告诉父母,自己要钱不是为了进货,也不是为了别的急事,而是房租到期了,他拿不出钱,再不交,就要被房东赶出去。
这家小饭店是他全部的希望。当初不顾亲朋好友的劝阻,执意拿出所有积蓄,又借了一点钱盘下这个店面,想着靠自己的手艺踏踏实实过日子,让跟着自己的芬芬能过上安稳日子。可开店容易守店难,前期投入大,客源不稳定,每天的收入除去买菜、买调料、水电开销,几乎所剩无几。
房租一拖再拖,房东已经上门催了两次,语气一次比一次生硬,最后直接放话,再不交齐,就别想再开门做生意。
刘金急得整夜睡不着觉,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,银行卡里的余额少得可怜,朋友大多也是普通打工族,各自有家庭要养,实在不好意思开口。思来想去,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父母身上,这是他长这么大,第一次主动向家里伸手要钱。
打电话的时候,他支支吾吾,只说店里周转不开,需要三千块钱,至于具体用途,他没好意思说出口。他怕父母担心,更怕他们知道自己混得如此窘迫,会跟着上火难受。
可父母什么都没问。
从进门到坐下,他们没有一句责备,没有一句追问,甚至连“要钱做什么”这几个字都没有提。母亲放下东西就挽起袖子,帮忙擦桌子、扫地、收拾碗筷,手脚麻利,一刻也闲不住。父亲则默默走到后厨,帮着择菜、劈柴,偶尔看看刘金炒菜的手法,轻声叮嘱几句注意火候,别太累着。
店里忙起来的时候,客人一波接着一波。刘金在灶台前忙得不可开交,芬芬在前厅招呼客人、端菜结账,父母就搭手打下手,端盘子、收拾餐桌、洗碗,动作熟练,毫无怨言。
有熟客笑着打趣:“刘金,你爸妈可真疼你,还过来帮忙干活。”
刘金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心里却五味杂陈。他知道,父母不是来帮忙的,他们是放心不下自己,又怕多问会让自己难堪,才用这样默默陪伴的方式,支持着他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简单炒了两个家常菜,一家人围坐在角落的小桌子旁。母亲一个劲地往刘金碗里夹菜,让他多吃点,说他干活辛苦。父亲话不多,只是闷头吃饭,偶尔抬起头,看看刘金,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信任。
刘金扒拉着碗里的饭,却味同嚼蜡。他清楚地知道,这三千块钱,是父母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。平日里他们在乡下种地,喂猪养鸡,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,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半天,可自己一句话,他们就毫不犹豫地把全部积蓄拿了出来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,父母接到电话后,连夜凑钱的样子。可能翻遍了家里的抽屉,可能拿出了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,把皱巴巴的零钱整理好,小心翼翼地包起来,生怕在路上弄丢了。
一整天的时间,父母就在店里忙前忙后,没有歇过一会儿。他们不挑剔店里的辛苦,不抱怨生意的忙碌,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刘金身边,用行动告诉儿子:不管遇到什么事,家里都在。
等到下午饭点过去,店里渐渐安静下来,父母便提出要回家。
“家里还有鸡鸭要喂,地也没收拾,我们就不在这耽误你做生意了。”母亲一边擦着手,一边说道。
刘金想留他们住一晚,可父母执意不肯。他们说住在这里不方便,还会影响刘金干活,早点回去,也能让刘金安心。
临走前,母亲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着的小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三千块钱,有一百的,五十的,还有十块的,一看就是攒了很久。
“拿着,好好做生意,别委屈自己,也别委屈芬芬。”母亲把钱塞进刘金手里,手掌粗糙却温暖,“钱不够了再跟家里说,别自己硬扛着。”
父亲站在一旁,只是拍了拍刘金的肩膀,沉声道:“好好干,踏实做人,认真做事,比啥都强。”
没有追问,没有质疑,没有一丝不满。
刘金紧紧攥着那叠钱,指节微微泛白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眼眶却忍不住发热。他看着父母转身离开的背影,两位老人的脊背有些佝偻,走路的步伐也不如从前稳健,可在他心里,那背影却无比高大。
直到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,刘金才缓缓回过神,回到饭店里。
店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,客人的说笑声、炒菜的声响交织在一起,可刘金却觉得格外安静。他走到后厨的角落,慢慢摊开手掌,看着那叠带着父母体温的钱,心里沉甸甸的。
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,这三千块,是用来交房租的。
是用来保住他这家小饭店,保住他眼下唯一的生计,保住他和芬芬的安稳日子。
他不敢告诉芬芬,这钱是父母辛辛苦苦攒下的养老钱。更不敢告诉父母,自己已经窘迫到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地步。他只能把这份愧疚和感激藏在心底,暗暗发誓,一定要好好把饭店经营起来,多赚钱,以后好好孝敬父母,再也不让他们为自己操心。
房东定下的最后期限就在明天。
刘金深吸一口气,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灶台里的火依旧旺盛,锅里的菜还在滋滋作响,他握紧铁铲,重新投入到忙碌中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心里多了一份底气,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那三千块钱,不仅仅是交房租的费用,更是父母沉甸甸的爱和期望,支撑着他在艰难的日子里,继续咬牙往前走。
他知道,往后的路依旧不好走,生活的重担还压在肩上,但只要想起今天父母默默陪伴的模样,想起那叠带着体温的血汗钱,他就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。
没钱交房租的窘迫,被父母无声的疼爱暂时化解,可刘金心里明白,自己不能一直依靠年迈的父母。他必须更加努力,用自己的双手,撑起这个小店,撑起这个家,不再让家人为自己担忧。
夜色渐渐笼罩下来,小饭店的灯光依旧明亮,刘金忙碌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,带着一丝疲惫,却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