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，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，可我耳边却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，什么都听不见，眼里只有泥里露出来的那半块青黑砖。
我蹲下身，指尖碰了碰砖面。
凉，刺骨的凉，隔着雨湿的泥土，都能渗到骨头里。砖面上的纹路歪歪扭扭，是唐代特有的卷草纹，中间刻着个小小的“镇”字，和爷爷《青乌寻龙诀》最后一页，那页泛黄拓本上的纹路，分毫不差。
我心里把爷爷骂了个底朝天。
当年他教我认历代镇墓砖的时候，只拿着拓本跟我念叨，说唐代的镇墓砖，一砖守一陵，非王侯级别的大墓，绝用不起这种规制。可他没说，这玩意儿能在豫南一个小村子的村口坟地里，随随便便就挖出来。
这老东西，临走前给我留的坑，比他这辈子点过的阴宅穴都多。
“陈、陈砚？”
陈老根颤巍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，我猛地回神，一铁锹把翻出来的湿土重新拨回去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半块砖。
不能让村民看见。
七月半的老坟地，本来就人心惶惶，要是让他们知道这坟底下压着个千年古墓，今天这迁坟绝对要黄，他那孙子也救不回来了。
我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脖子上挂的乾隆通宝——那是爷爷给我的成人礼，说能定心神，我遇到拿不准的事，总爱摸两下。
“没事。”我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，语气尽量放稳，“就是土底下有块老石头，不碍事。新穴挖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快、快好了！”陈老根脸上还挂着泪，手指着半山腰的槐树林，“工人们说再有二十分钟就能挖好！就是……就是刚才出了点事。”
他话还没说完，就见两个工人从山上跑下来，铁锹往地上一扔，脸白得跟纸一样：“陈支书！这活我们不干了！钱我们也不要了！”
“咋了这是？”陈老根一下子急了。
“挖穴挖到蛇了！黑蛇！盘在穴底不走！”其中一个工人声音抖得不成样，“七月半挖坟挖到蛇，这是大凶！我们不敢干了！”
围在旁边的村民瞬间又乱了，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还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，嘴里念叨着“邪门”。
我皱了皱眉，背着包就往山上走。
爷爷当年教过我，迁坟挖穴遇蛇，不是凶，是吉。蛇是地龙，穴里有蛇，说明这里地气足，是真的龙脉吉地。只是普通人不懂，只觉得坟地见蛇不吉利。
到了新穴跟前，我往下一看。
坑底果然盘着一条小臂粗的黑蛇，不吵不闹，就盘在正中央的位置，抬着头吐信子，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。
跟着过来的工人都躲得远远的，陈老根腿都软了，抓着我的胳膊：“陈砚，这、这咋办啊？要不咱换个地方？”
“不用换。”我摆了摆手，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米，又拿了瓶矿泉水，混在一起，嘴里念叨了两句爷爷教的安土口诀——其实说白了就是个仪式，主要是让工人和陈老根安心，真管用的是后面的动作。
我蹲在坑边，把混了水的小米，顺着坑边撒了一圈。
“地龙归位，不扰生人，借个道，谢了。”
说来也怪，小米撒完不到半分钟，那条黑蛇慢慢松开了盘着的身子，顺着坑边的土坡爬了上去，钻进旁边的槐树林里，转眼就没影了。
工人们都看傻了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我心里清楚，哪有什么法术，蛇怕人，也怕小米里的那点水湿，我撒的圈给了它台阶，它自然就走了。只是这话不能跟村民说，他们认的，就是爷爷传下来的这套规矩。
“行了，穴没问题，赶紧修整一下，吉时快到了。”我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泥。
工人们这下是彻底服了，二话不说，拿起铁锹就下去修整穴坑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。
我靠在旁边的槐树上，掏出手机。刚才赵斌的电话还没挂，我随手按了免提，那边的风声还在呼呼地响。
“还在？”我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在。”赵斌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，“怎么样？你考虑得如何？我们这边真的很急，局里请了好几个民俗专家，都看不懂这个局，没人敢进。”
“我这边还有事没处理完，最快明天才能给你答复。”我顿了顿，又问，“你说的那座唐代古墓，墓砖是不是青黑色，带卷草纹，中间有个‘镇’字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语气瞬间变了，带着震惊：“你怎么知道？！我们刚清理出来的墓门砖，就是这个规制！你见过？”
我没接话，直接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。
老陈村的坟底下，和几百公里外伏牛山里的唐代大墓，用了同一种镇墓砖。这绝对不是巧合。爷爷三个月前的失踪，绝对和这事脱不了干系。
“陈砚！穴弄好了！吉时也到了！”陈老根的喊声把我拉回现实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些乱七八遭的念头压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