琼林苑,华灯初上。
宴会设在水榭之中,四面垂着轻纱,晚风拂过,带来荷塘的清气。丝竹悠扬,舞袖翩跹,气氛看似融洽。
晏绝坐在主位,神色闲适。下方,应邀而来的有兵部尚书、两位国公、几位在边境事中有功的将领、户部右侍郎周敏德、皇商陈记家主陈友亮。周、陈二人坐在末席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,但眼神不时扫过主位,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。
酒过三巡,晏绝放下酒杯,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。
内侍总管会意,击掌两下。丝竹暂歇,舞姬退下。
“今日设宴,一为犒赏边功,二来,”晏绝目光扫过下方,“盐务清查,亦有进展。阿箬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水榭入口。
姜且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,未施粉黛,缓步走入。她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托盘,上面盖着红绸。卫峥按刀跟在她身后半步,神色冷峻。
周敏德和陈友亮看到姜且和她手中的托盘,脸色一变,随即强自镇定。
姜且走到御前,将托盘放在晏绝面前的条案上,然后退开两步,垂手而立。
“这是何物?”晏绝问。
姜且从袖中取出一叠事先写好的纸,最上面一张是清单目录。她将纸呈给晏绝,然后指了指托盘。
晏绝接过纸,扫了一眼,对卫峥道:“念。”
“是!”卫峥上前一步,拿起清单,声音洪亮,清晰地念出:“呈陛下御览,盐务舞弊案关键证物及摘要如下——”
“一、物证:天启七年六月,陈记自通州码头秘密转运、未登记入册之官盐五百引,盐袋批次印记、苦力证词、查获记录在此。”卫峥念着,姜且掀开托盘红绸一角,露出下面几本册子和一包用油纸封好的东西。
周敏德和陈友亮同时捏紧了酒杯。
“二、书证:户部存档与盐运使司存档不符之盐引发放记录十七笔,涉及超额引额三千二百引,折合盐六十四万斤。差额部分,经手人为户部右侍郎周敏德。核准单位为盐运使司副使刘……(此处为陈友亮妻弟)。”卫峥继续念,姜且配合地取出那几页边缘焦黑的旧账残页和私记草账副本,放在托盘上。
“三、证词:原户部盐税档房书吏王老实,证言其受周敏德胁迫,隐匿私记草账,并目睹周敏德篡改、销毁旧档。其私记草账已呈上。”卫峥念到这里,看向周敏德。
周敏德脸色煞白,猛地站起:“陛下!臣冤枉!此乃污蔑!定是这贱婢与那书吏串通,构陷于臣!那账目……那账目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晏绝淡淡打断他,目光落在姜且刚取出的一页纸上。
姜且将纸递给卫峥。
卫峥看了一眼,冷笑,朗声道:“周大人,这页从你值房火盆中抢出的、未燃尽的旧账残页上,白纸黑字写着——‘陈记抽三成,周侍郎处打点一千两。’这字迹,经比对,与您批阅公文的手笔,一般无二。您要看看吗?”
周敏德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瞪大眼睛看着卫峥手中那页焦黑的纸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四、贿证:陈记为干扰查案,通过宫中内侍李得禄,向查案官员姜氏行贿黄金百两,许以重利及脱身之诺。内侍李得禄已招供,证词在此。黄金暂扣。”卫峥念出最后一项。
陈友亮再也坐不住,霍然起身,打翻了面前的酒杯,酒液洒了一身。他指着姜且,声音尖厉:“胡说!全是胡说!陛下明鉴!这是陷害!是有人眼红我陈家产业,设局害我!那私盐……那私盐定是他们栽赃!那内侍……那内侍定是受人指使!”
“栽赃?”晏绝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喧闹的水榭瞬间死寂,“陈友亮,你的意思是,朕派去查案的人,联合了户部书吏、宫中内侍、甚至码头苦力,一起栽赃你一个皇商?”
陈友亮冷汗涔涔而下,噗通一声跪倒:“臣……草民不敢!草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此事蹊跷……”
“蹊跷?”晏绝拿起托盘上那份关于私盐的查获记录,随手扔到陈友亮面前,“这上面有你陈记管家画押的指认,有苦力证词,有盐袋上的官印批次,与盐场出盐记录完全吻合,却不在任何运单上。你告诉朕,这盐,是怎么‘蹊跷’地跑到你陈记的船上,又‘蹊跷’地要深夜运去你城外的庄子?”
陈友亮瘫软在地,面无人色。
晏绝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周敏德:“周侍郎,你呢?你也觉得,是朕派的人,联合了所有人,来‘蹊跷’地陷害你?”
周敏德双腿一软,也跪了下来,以头抢地:“臣……臣有罪!臣一时糊涂,受了陈友亮这奸商蒙蔽!臣愿交出所有赃银,求陛下开恩!求陛下开恩啊!”
“蒙蔽?”晏绝冷笑,“那旧账上‘打点一千两’也是他蒙蔽你写的?你调动资金填补儿子赌债,让小妾变卖首饰准备后路,也是他蒙蔽你做的?”
周敏德彻底僵住,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。陛下竟然连这些都知道!
水榭内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几位勋贵和将领面面相觑,眼中皆有惊色。他们没想到,一场犒功宴,竟成了公开审理贪墨案的公堂。更没想到,证据如此确凿,链条如此完整,让人辩无可辩。
晏绝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目光扫过下方众人,最后落在静静立在一旁的姜且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