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。气氛比上次更凝重。长案一侧坐着晏绝,另一侧除了周恒、赵谦、李肃,还多了两位——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铮,以及宗正寺卿、老王爷晏文博。王铮以刚直敢言闻名,晏文博则是宗室长辈,德高望重,但思想守旧。两人显然是被特意请来“听议”的。
姜且依旧站在她的舆图前。今日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青色衣裙,发髻简单绾起,神色沉静。墨如常隐在角落阴影。
晏绝扫视众人:“禹州水患赈济章程,今日定议。姜氏,你开始吧。”
姜且点头,执起教鞭,指向地图,刚要动作。
“陛下。”老王爷晏文博慢悠悠开口,眼皮微抬,瞥了姜且一眼,“老臣斗胆,议事之前,有一问。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,在治与赋。何时起,需听一介不明来历、不言不语的女子,于御前指画江山了?”
他声音不高,却让书房内空气一滞。
周恒、赵谦皱眉。李肃低头看自己脚尖。王铮则挺直腰背,目光锐利地看向姜且。
晏绝神色不变:“皇叔祖有何高见?”
“高见不敢。”晏文博捻着腕间佛珠,“只是觉得,这治水安民,自有祖宗成法,有工部、户部诸司其职。此女所献之策,老臣略有耳闻,什么‘分级泄洪’、‘分区管理’、‘以工代赈’,名目新奇,闻所未闻。治水当以‘堵’为先,固堤拦洪,方显朝廷威严。安抚流民,开仓放粮,施粥舍药,乃仁政本分。如今这又是‘引河’,又是‘募工’,还要发什么‘债’……花样繁多,恐是奇技淫巧,徒耗国帑,更劳民伤财啊。”
他看向工部尚书李肃:“李尚书,你掌工部多年,可曾见过这般治水之法?”
李肃被点名,只得硬着头皮:“回王爷,姜姑娘之法……思路确有不同寻常之处,但其分洪减势、先固后堵之想,于工程而言,似更稳妥……”
“稳妥?”王铮冷哼一声,接口道,“下官倒要问问,开挖引河,需征用多少民田?毁弃多少民居?所谓‘以工代赈’,灾民饥肠辘辘,何来力气服工役?若强行征募,与暴政何异?至于‘赈灾债’——”他转向户部尚书陈垣,语气严厉,“陈大人!向民间举债,以国税为担保,此例一开,国将不国!朝廷威严何在?此非治国,是贩售国运!”
陈垣脸色发白,擦汗不语。
赵谦忍不住道:“王大人,王爷,如今灾情如火,十万百姓嗷嗷待哺,旧法若真管用,禹州何至于此?姜姑娘之策,或许新奇,但条分缕析,步步有方,正是为了少耗国帑、多活人命啊!”
“人命?”王铮提高声音,“赵侍郎,你怎知按她的法子,就不会死更多人?那引河若控不住,二次决口,谁来负责?灾民聚集,管理不善,疫病流行,又该当如何?这些她纸上谈兵的玩意儿,出了岔子,是她担,还是你赵侍郎担?!”
争论骤起。晏文博稳坐,捻珠不语。王铮咄咄逼人。周恒、赵谦竭力辩驳,李肃、陈垣左右为难。
晏绝始终未发一言,只是看着姜且。
姜且一直安静地听着。等王铮话音落下,书房内暂时安静的空隙,她放下了手中的教鞭。
她走回书案,从一叠文件中,抽出三张早已准备好的、写满数字的纸。然后,她拿起炭笔,在旁边的白板上,画了两个大大的竖栏。
左边一栏,她写下:【旧法(开仓放粮+强征民夫堵口)】
右边一栏,她写下:【新策(系统治水+以工代赈)】
然后,她开始往左边栏下填写数据,字迹清晰,力透纸背:
【预计死亡:饥馑、疫病、民变冲突,三月内,或超三万。】
【预计流民:无法安置,继续外逃,至少五万,冲击邻州。】
【预计耗费:单纯放粮、药材、抚恤,需银八十万两,粮四十万石,且难阻贪墨。】
【预计时间:堵口艰难,水患迁延,灾情恐持续半年以上,农田尽毁,税赋无着。】
【社会成本:民怨沸腾,盗匪四起,地方动荡,易予外敌可乘之机。】
每写下一行,王铮和晏文博的脸色就沉一分。这些数字并非捏造,而是基于历史类似灾情和当前情况的保守推测。
写完左边,姜且换到右边栏:
【预计死亡:及时赈济、有效防疫、秩序管控,全力控制在一万以下。】
【预计流民:就地安置,以工稳民,不外溢,渐次返乡。】
【预计耗费:工程与赈济结合,首期需银五十万两(含国债),粮二十万石。追缴贪墨可回补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