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,清晨,一封新的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,直抵御前。
这一次,内侍宣读的声音不再颤抖,带着明显的振奋:“……禹州疫病,自严格执行《防疫条程》以来,新增病患逐日减少,重症者经诊治多有起色,五日内,无新增死亡!各安置点秩序井然,预防药汤发放无缺。城西河道疏浚已完成近半,老龙口险段加固初见成效,水位已降尺余!灾民感念天恩,多主动参与工役,甚至有乡老带头,自发性组织巡查,防偷盗、防火烛、防疫病!民心渐稳,大局可安!”
朝堂之上,一片寂静。
那些前几日还慷慨激昂、弹劾“女主干政、招致天罚”的御史们,张了张嘴,却发现准备好的说辞,在这份实实在在的捷报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疫病控制住了,工程推进了,灾民不乱了,甚至开始自发维护秩序了——这还有什么可骂的?难道要骂朝廷不该治好瘟疫、修好河堤、安抚百姓?
王铮脸色铁青,几次想开口,瞥见御座上晏绝平静无波却暗藏锐利的目光,最终把话咽了回去。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保守派,也纷纷低头看笏板,仿佛上面突然开出了一朵花。
晏绝的目光扫过下方,在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脸上停留片刻,缓缓开口:“诸卿,还有何高见?”
无人应答。
“看来是没有了。”晏绝淡淡道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敲,“既然如此,传朕旨意。擢升周恒为工部右侍郎,仍兼钦差,总领禹州后续事宜。擢升赵谦为户部郎中,协理赈灾钱粮。禹州所行《防疫条程》及‘公示’、‘工分’等法,着有司详加整理,议定章程,可于各州推广,以备灾异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周恒、赵谦一系的官员,以及部分务实派大臣,立刻躬身附和。声音比以往响亮许多。
退朝后,晏绝没有立刻回御书房,而是走到了宫中最高的观星台上,独自站了许久。他望着东南方向,那是禹州,是平武。
墨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“她怎么样了?”晏绝没回头,问道。
“回陛下,姑娘一切安好。只是……”墨顿了顿,“据前指回报,她已连续七日,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。所有文书批复、指令下达、各方协调,皆亲力亲为。前指上下,无人不服,但亦无人不劝她保重。她只是摇头。”
晏绝沉默了一会儿:“她瘦了?”
“……是。前日送回的画像,比离京时清减许多。”
晏绝转身,走下观星台:“去库房,把那件白狐裘,还有新进的血燕、老参,挑最好的,连同朕之前赐的那筐枇杷若还有,一并装箱。再加派两名擅长药膳的宫女,让影卫护送,即刻送往平武。告诉她,”他脚步微顿,“枇杷要吃完,参汤要喝。这是圣旨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墨领命,迟疑了一下,“陛下,李茂与西狄勾结之事,姑娘已有察觉,并布下诱饵。是否要提醒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晏绝打断他,眼神转冷,“她既然敢布饵,就有把握收网。朕倒要看看,是西狄的爪子利,还是她的网结实。你只需护好她,别的,让她自己处置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平武,前指。
夜深了,正堂里只剩下姜且一人。她刚批完最后一份关于明日工役调配的文书,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,想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一口,手却有些抖,茶水洒出来几滴,落在她刚写好的、关于预防疫病反复的几点补充建议上,墨迹晕开一小片。
她皱了皱眉,想用袖子去擦,眼前却忽然一阵发黑,身体晃了晃,忙用手撑住桌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