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卫峥的手按住了刀柄,墨在梁上阴影中,气息微沉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姜且忽然动了。
她上前一步,没有看玉瑶公主,而是先对晏绝以及满朝文武,缓缓地端正地行了一礼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平静,看向状若疯癫的玉瑶公主,开口——
声音清越,平稳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清晰地响彻寂静的大殿:
“公主殿下,别来无恙。”
“……”
满殿死寂。落针可闻。
玉瑶公主的哭声戛然而止,覆面轻纱下的眼睛骤然瞪大,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南梁使臣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。
卫峥张大了嘴。
连御座上的晏绝,指节也收紧。
她真的……说话了?不仅说了,而且口齿清晰,声音悦耳,没有丝毫常年失语者的滞涩!
在所有人震惊、茫然、难以置信的目光中,姜且向前又走了一步,逼近玉瑶公主,语气依旧平和,却字字如冰锥:
“殿下指控我谋害于您,李代桃僵。那么,请您当着陛下,当着满朝文武,当着贵国使臣的面,说清楚——”
“我是何时,何地,以何种方式,谋害了您?”
“您‘逃出生天’,又是在何时,何地,如何逃脱?可有证人?”
“您说我冒充您,那么,敢问殿下,我既是侍女,是如何得知公主殿下您的生辰八字、饮食习惯、贴身喜好,乃至……一些只有您本人才知的,南梁王室的隐秘?”
她每问一句,玉瑶公主的脸色就白一分,身体不由自主地后缩。姜且的问题,精准、犀利,直指她漏洞百出的指控核心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玉瑶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,尤其对方竟然能说话!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!“你、你放肆!你竟敢伪装哑巴欺君!现在还敢狡辩!那些事……那些事自然是你处心积虑打听的!”
“打听?”姜且微微挑眉,忽然,她转换了语言。
流利、自然又带着南梁王室宗庙所在地特有古老腔调的方言,从她口中清晰吐出:
“‘鸾鸟栖于枯桐,非鸣不止。’殿下可还记得,您去年生辰宴后,醉酒之时,曾对‘哑巴侍女阿箬’说过什么?”
玉瑶公主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椅子上,打翻了宫女捧着的茶盏!哐当一声脆响,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。
她脸色惨白如纸,手指死死抓住椅背,眼睛死死瞪着姜且,瞳孔深处是无法置信的恐惧。这句暗语!这句只有南梁王室核心成员才知道的、关于某段宫廷绝密历史的暗语!她怎么会知道?!还说得如此标准!
姜且却不给她喘息之机,继续用那方言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前排耳聪的朝臣和南梁使臣听清:
“您当时还说,‘碧玺藏于东宫第三兽首之下,乃高祖遗命,非国危不得启。’殿下,请问——”
她逼近一步,目光锐利如刀,用官话朗声质问,声音响彻大殿:
“一个卑贱侍女,如何能得知这等南梁王室绝密?!是我偷听的?您寝殿守卫森严,我一个哑巴侍女,如何近身偷听您醉后私语?即便偷听,为何偏偏是这等牵涉国本的机密?!”
“究竟是谁,泄露王室绝密,其心可诛?!”
“又究竟是谁,在欺君罔上,混淆视听,意图祸乱两国?!”
姜且话音刚落,满殿哗然!风向瞬间逆转!
南梁使臣脸色大变,惊疑不定地看着玉瑶公主,又看看姜且。北渊朝臣则从最初的震惊怀疑,变成了恍然大悟和愤怒——原来这玉瑶公主不仅逃跑,还泄露王室机密,现在反咬一口!
玉瑶公主彻底慌了,语无伦次:“不……不是!你胡说!你妖言惑众!陛下!陛下明鉴!她、她定是用了妖法!她是妖女!”
“够了。”晏绝冰冷的声音响起,压住了一切嘈杂。
他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,目光如冰刃般刮过玉瑶公主,最后落在南梁使臣身上:
“玉瑶公主,你私自逃婚,背弃盟约在先;泄露王室机密,其行可疑在后;如今更勾结外军,诬陷功臣,意图挑起边衅——”
他每说一句,玉瑶公主的脸色就灰败一分。
“南梁使臣,”晏绝语气森寒,“贵国公主所为,你们都听到了,看到了。这就是贵国所谓的‘讨还公道’?这就是贵国大军压境的理由?!”
南梁正使冷汗涔涔,支吾道:“陛下……此事、此事或有误会……”
“误会?”晏绝冷笑,“朕看,是有人居心叵测!来人!”
“在!”殿前侍卫轰然应诺。
“将玉瑶公主‘请’回驿馆,严加看管,没有朕的旨意,不得出入,任何人不得探视!”
“南梁使臣,回去告诉你们国主,让他好好查查,他这位公主,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!朕,等他一个交代!”
玉瑶公主尖叫着被侍卫“请”了下去。南梁使臣面如土色,狼狈告退。
朝会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结束。
姜且站在原地,承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。震惊,探究,佩服,忌惮,畏惧……
她微微吸了口气,压下喉间因久未说话而带来的些微不适,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,对御座方向再次一礼,然后转身,在一片复杂的注目礼中,缓步退出大殿。
阳光从殿门外涌入,有些刺眼。
她知道,从今天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