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，空气凝滞。
南梁的国书和边境急报摊在御案上，墨迹如刀。晏绝负手站在窗边，背影透着压抑的寒气。卫峥按刀立于门侧，脸色铁青。墨隐在书架旁的阴影里，气息比平日更沉。
姜且站在书案前，神色平静，仿佛那两份文书与她毫无干系。
“你都知道了。”晏绝没有回头，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姜且点头，提笔在纸上写下：
【知道了。玉瑶公主携南梁大军压境，要我性命，或要北渊屈服。】
晏绝转过身，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：“你怕吗？”
姜且摇头，写下：
【意料之中。她若不这么做，才奇怪。】
“哦？”晏绝挑眉，“看来你早有准备？”
姜且提笔，继续写：
【陛下，她敢回来，仗的无非两点：一，她‘真公主’的身份；二，南梁部分势力对她的支持，以及‘北渊理亏’的舆论。她要的，不仅是我的命，更是借此打击陛下威信，挑起两国争端，她好从中牟利，甚至重返南梁权力中心。】
“分析得不错。”晏绝走到案前，手指点在那份国书上，“那你说，现在怎么办？南梁使臣在鸿胪寺，玉瑶在边境军中。朝中已经有人动摇，觉得为了你一个……与南梁开战，不值。”
他的话说得直接，甚至有些残酷。
卫峥忍不住道：“陛下！姜先生有功于国，岂能……”
“朕在问她。”晏绝打断卫峥，目光只看着姜且。
姜且迎着他的视线，笔尖悬停片刻，然后，稳稳落下，写下清晰的一行字：
【请陛下允我，明日大朝会，自辩。】
晏绝瞳孔骤然一缩：“自辩？在满朝文武和南梁使臣面前？”
姜且点头，又写：
【她既指控我‘谋害主上，李代桃僵’，我自当面对质。真伪曲直，当廷辨明。否则，流言永无止息，陛下亦将被动。】
“你有把握？”晏绝盯着她，“在那种场合，一言可定生死。你若辩不过，不仅你要死，朕也会威信扫地，甚至可能被迫开战。”
姜且唇角微弯，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冷静。她写下：
【若无把握，不敢请命。只需陛下允我开口，并允我……问玉瑶公主几个问题。】
“开口？”晏绝目光一凝。他知道姜且并非真哑，但她从未公开说过话，尤其是在朝堂之上。
【是。】姜且肯定地写下，【有些话，写出来，不如说出来有力。】
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卫峥瞪大了眼睛，墨在阴影中，身体似乎微微绷紧。
“好。”晏绝终于吐出一个字，斩钉截铁，“朕准了。明日朝会，朕给你机会自辩。但记住，你若败了，朕也保不住你。”
姜且俯身一礼，表示明白。
“退下吧，好好准备。”晏绝挥挥手。
姜且退出御书房。门外秋风萧瑟，卷起她的衣袂。她没有回头，径直走向听雨阁。脚步平稳，背影挺直。
卫峥看着她走远，忍不住对晏绝道：“陛下，明日朝会，南梁使臣和那公主定然有备而来，姜先生她……”
“她既然敢应，就有她的道理。”晏绝走到窗边，看着姜且消失在宫道拐角，“朕倒要看看，她明日，如何‘开口’。”
翌日，大朝会。
太极殿内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文武百官分立两侧，人人面色肃然。御座之下，左侧设一席，坐着南梁正副使臣，皆昂首挺胸，面带倨傲。右侧空着一张椅子。
晏绝高坐龙椅，玄色朝服，玉冠束发，神色平静，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。
“宣，南梁玉瑶公主上殿——”内侍高声唱喏。
殿门外，环佩叮当，一名身着南梁宫装、以轻纱覆面的女子，在两名南梁宫女搀扶下，款款步入。她身姿窈窕，步履间自带贵气，只是那覆面轻纱下，隐约可见泪痕，肩膀微微耸动，似在强忍悲泣。
她走到殿中，对着御座方向，盈盈下拜，声音哽咽凄楚：“南梁公主玉瑶，拜见北渊皇帝陛下……求陛下，为我做主啊！”
此言一出，不少朝臣面露复杂之色。这便是那位真公主？
晏绝淡淡开口：“公主请起。赐座。”
玉瑶公主谢恩，在那张空椅上坐下，目光抬起，隔着轻纱，精准地锁定了站在文官队列末尾、几乎隐在袍袖阴影中的姜且。那目光，充满了刻骨的嫉恨、怨毒，还有一丝即将得逞的疯狂。
南梁正使起身，手持一卷帛书，朗声道：“北渊皇帝陛下！我南梁玉瑶公主在此！可请那位‘替身’，上前对质否？也好让天下人看看，是谁，行那卑劣李代桃僵、谋害主上之罪！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间聚焦到姜且身上。
姜且缓缓出列。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女史服饰，未施粉黛，发髻简单。与玉瑶公主的华服悲泣相比，显得过分素净平静。
她走到殿中，对晏绝行礼，然后转身，面向玉瑶公主和南梁使臣，神色无波。
玉瑶公主猛地站起身，手指颤抖地指向姜且，声音陡然尖利，带着哭腔：“是你！阿箬！你这背主忘恩的贱婢！当日我待你不薄，你竟与外人勾结，趁我病中，将我迷晕塞入箱中运走，你自己则穿上我的嫁衣，冒充我来到北渊！你……你害得我好苦啊！”
她声泪俱下，字字泣血：“我被关在暗无天日之处，受尽折磨，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……你这贱人，却在这里享受着本属于我的荣华富贵，蒙蔽北渊陛下，祸乱朝纲！你……你该当何罪！”
她情绪激动，仿佛随时会晕厥，旁边宫女连忙搀扶。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。玉瑶公主的指控，有鼻子有眼，情真意切，极具煽动性。不少不明真相的北渊朝臣，看向姜且的目光已带上了怀疑和审视。
南梁使臣冷笑：“北渊皇帝陛下，人证在此，铁证如山！贵国还要包庇这妖女吗？速速将其拿下，交予我南梁处置！否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