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阁的清晨,与往常并无不同。姜且刚用完早膳,正对着院中那株老梅出神,思索着南梁那边可能传回的最新消息。
院门外传来轻微而规律的叩门声,不疾不徐,三下。
守门的禁军刚要去问,一个苍老却异常平和的声音已先响起:“老朽玄明,求见姜先生。”
玄明?姜且心中微动。北渊国师,道号玄明子,年逾古稀,深居简出,极少参与俗务,连晏绝对他都礼敬有加。他怎么会突然来这听雨阁?
“快请。”姜且起身,亲自走到院门相迎。
门开,一位身着朴素灰色道袍、须发皆白的老者立于门外。他面容清癯,眼神却清澈明亮,仿佛能洞穿世间万象。手中拿着一柄寻常的拂尘,气息平和,与这深宫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“姜先生,冒昧来访,叨扰了。”玄明子微微一笑,目光在姜且脸上停留一瞬,点了点头。
“国师驾临,蓬荜生辉,请进。”姜且侧身让路,心中戒备并未放松。
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。玄明子并未寒暄,目光掠过姜且,看向她身后的屋檐,又转向东方天际,缓缓道:“昨夜观星,紫微垣侧,客星耀于东南,其色驳杂,主异人现,变数生。而帝星之畔,隐有一粒新芒,初时黯淡,近日渐明,其光清正,轨迹……却难以常理揣度。”
姜且心中了然,这是以星象说人事。她不动声色,斟了杯清茶推到国师面前:“星象玄奥,晚辈不通此道。只知人事纷繁,尽力而为罢了。”
玄明子接过茶杯,却不饮,目光重新落在姜且身上,那目光温和,却仿佛带着穿透之力:“姑娘不必自谦。老朽虽久不问世事,却也听得朝堂风雨,禹州水患,边境波澜。姑娘所为,看似步步为营,实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每每于绝境中另辟蹊径,于混沌中厘清脉络,所行所谋,皆非寻常格局。此非人力可及,亦非寻常‘尽力’可解。”
姜且沉默。国师话中有话。
“姑娘可知,何为天命?”玄明子忽然问。
“天命莫测,晚辈不敢妄言。”姜且谨慎回答。
“天命,有时并非既定之轨,而是变数之机。”玄明子目光悠远,“王朝气运,个人命数,如同江河奔流,固有河道,然每逢地动天灾,或遇顽石阻路,河道或改,或分,或形成新的湖泊深渊。这‘变数’,便是天命给予的另一种可能。有人顺应,有人抗拒,有人……则能于变局之中,寻得新的生机与方向。”
他看向姜且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姑娘,你便是那‘变数’,亦是那寻得新方向之人。你的出现,你的所为,已悄然搅动了这方天地的命数轨迹。帝星之畔那点新芒,因你而明。”
姜且心头微震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国师此言,晚辈承受不起。晚辈只是做了该做之事。”
“该做之事……”玄明子轻拂拂尘,意味深长地笑了,“好一个‘该做之事’。多少人看不清何为该做,多少人无力去做该做之事。姑娘不仅看清,更能做到。这便是你的‘非常’之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株老梅旁,手指轻轻拂过虬结的枝干:“梅耐苦寒,方有清香。然若所处非地,亦难逃枯萎。姑娘之能,如利刃,如明灯,可用以披荆斩棘,照亮迷途,亦可伤人伤己,焚毁一切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郑重,凝视着姜且:“老朽今日之言,无关朝堂争斗,不论个人恩怨。只想告诉姑娘:你既来此,身负此能,便是这局中之关键。望你善用其能,心向清明,所谋所行,能福泽苍生,而非徒增杀孽。这世间疮痍已多,需要的是疗伤之药,而非更利的刀锋。姑娘,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对姜且微微颔首,便手持拂尘,飘然而去,留下满院寂静和兀自袅袅的茶香。
姜且坐在石凳上,久久未动。国师的话,玄之又玄,却又直指核心。他没有问她的来历,没有探究她的秘密,只是给予了警告,也给予了……一种超然于朝堂争斗之外的认可。
这认可,比任何官职赏赐都更有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