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击的爆鸣比刚才剧烈十倍。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碰撞点炸开，震得周围油桶嗡嗡作响，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。林锋整个人被砸得向后飞起，后背撞穿堆叠的软袋，撞在墙壁上，又顺着墙面滑落，瘫坐在地。
右臂失去了知觉。不，不是失去知觉，是麻木了。从指尖到肩膀，整条手臂像被高压电连续击打了一分钟，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，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。臂甲表面，被战锤砸中的位置留下道清晰的凹痕，边缘金属翻卷，露出底下更深层的暗色结构——不是机械零件，不是电路板，是某种暗红色的、半透明的晶体，在破损处隐隐发光，光芒随着呼吸明灭。凹痕周围的金色纹路暗淡下去，像烧断的电路。
但甲没碎。手臂没断。还活着。
修女收回战锤，看了一眼锤头。金属表面光洁如新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又看向林锋的臂甲，看向那道凹痕，停顿了两秒。
然后再次举起战锤。这次动作更谨慎，没有贸然冲锋，而是迈着标准的战斗步伐逼近，每一步都沉稳有力。动力甲的关节发出液压系统运作的嘶嘶声，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。
要死了。
这个念头清晰地从一片混沌的脑子里浮上来。躲不开第二下。扛不住第二下。刚才那下已经耗尽了某种东西——体力？意志？还是召唤器里储存的什么——现在右臂沉重得像灌了铅，连抬起来都费劲。
得做点什么。什么都行。
林锋的左手在地面摸索，碰到个滚落的东西。罐头。那罐撬开的、装着灰褐色糊状物的罐头。指尖沾到黏腻的糊糊，冰冷的，带着化学制剂的苦味。
修女进入攻击距离。战锤抬起，锤头锁定头颅。
林锋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把左手抓着的罐头朝面罩砸去。不是攻击，是绝望的、毫无意义的挣扎。罐头在空中翻滚，里面的糊状物泼洒出来，在荧光灯下划出一道灰褐色的弧线。
修女甚至没躲。面罩上溅了几滴糊状物，顺着深色玻璃缓缓流下。动作没有任何停顿，战锤继续下砸——
然后僵在半空。
不是自己停下的。是某种外力的干扰。
车间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，和之前的不同，更高频，更急促，还夹杂着尖锐的电子合成音：“警告！检测到亚空间能量波动！警告！检测到未授权灵能信号！所有单位进入战斗状态！重复，所有单位——”
声音来自车间方向。
修女的面罩转向门口。虽然看不见表情，但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紧绷。回头看了一眼林锋——瘫在墙根，右臂铠甲破损，浑身是血和污物，看起来离死就差一口气——又转向门口。
犹豫了不到一秒。
然后收回战锤，转身，动力甲沉重的脚步踏出储藏室，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。脚步声迅速远去，消失在车间的机械嗡鸣和警报声中。
走了。因为更大的威胁出现了。
林锋瘫在墙根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。警报还在响，电子合成音一遍遍重复“亚空间能量波动”，车间里传来混乱的脚步声、呼喊声、还有某种……嘶吼？不像人类的声音，更低沉，更扭曲，像野兽喉咙里挤出的咕噜。
出事了。但与自己无关。
现在要做的是……呼吸。先呼吸。林锋张大嘴，贪婪地吞咽空气，每吸一口都扯得胸口剧痛。右臂的麻木在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、火烧火燎的疼。试着动手指，能动，但很慢，很费力，像隔着层厚手套操控机械臂。
目光落在右臂的铠甲上。伸手摸了摸被砸出的凹痕，触感冰凉，但内部是温热的。晶体表面有细微的纹路，像天然形成的矿物结晶，但排列方式极其规整，构成某种复杂的几何图案。看不懂。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这东西刚才挡住了一记能砸碎骨头的战锤。重要的是，自己还活着。
念头刚起，铠甲就有了反应。暗红色甲片从指尖开始，一片片变得灰暗、透明、最后化作细碎的光屑，在空气中缓缓飘散。过程很快，几秒钟后，整条右臂和半边胸甲完全消失，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——没有淤青，没有红肿，连刚才被战锤砸中的位置也只有道浅浅的红痕。
但疲惫感瞬间涌上来。像跑完一场马拉松，又像连续熬了三天夜，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，每一根骨头都在发软。林锋扶着墙壁才没瘫下去，眼前发黑，耳朵里的嗡鸣更响了。胃在抽搐，喉咙发干，想吐。
代价。使用这东西要付出代价。体力？生命力？还是别的什么？不知道。现在也没空想。
从外套内袋掏出召唤器。暗红色外壳温度已经降下来，摸起来只是温热。那些纹路彻底暗了，只有底部的“MadeinChina”标签在荧光下微微反光。拇指摩挲过侧边的螺丝孔，塑料质感，有点扎手。塞回内袋，贴着胸口放，沉甸甸的。
该走了。
走到铁门边，耳朵贴上去听。外面的警报还在响，电子合成音换成了“封锁区域，禁止移动”，还夹杂着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。轻轻推开门，开条缝。
车间里一片混乱。
荧光灯管大半已经熄灭，只剩下几盏还在闪烁，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机器停了，传送带僵在原地，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。工人们不见了踪影，可能躲起来了，可能逃走了。
但车间中央有东西在动。不是人。是某种……怪物。
三只。不，四只。形态扭曲，难以名状。一只像是用腐烂的内脏和生锈的金属胡乱拼接而成，表面淌着粘稠的脓液，几条触手般的肢体在空气中挥舞。一只更接近人形，但关节反转，头颅裂成三瓣，每瓣里都长满细密的牙齿。还有两只太小，看不清，在阴影里快速爬行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恶魔。这个词从记忆碎片里浮上来，带着冰冷的寒意。
战斗修女正在和它们交战。不是刚才那个银灰色的，是另一个——穿着同样的动力甲，但涂装是深红色，肩甲上有燃烧的火焰纹章。端着那把巨大的枪，枪口喷出炽白的能量束，每次开火都在空气中留下灼热的轨迹。一发射中那只内脏怪物，能量束贯穿躯体，烧出个碗口大的洞，边缘的组织瞬间碳化。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，不是用嘴，是用全身的孔洞一起发声，声音高频到让人牙酸。但没死，触手猛地抽向修女。修女侧身躲开，触手砸在地面，金属网格被砸得变形，下面的污水溅起一米多高。反手从背后抽出链锯剑，按下启动钮，锯齿疯狂旋转，发出刺耳的咆哮，一剑斩断两根触手。另外两只怪物趁机扑上。
车间另一侧，那个国教牧师站在相对安全的角落，手里捧着那本皮革封面的书，正在高声诵读。书页泛着不自然的金光，每个音节吐出都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波纹。波纹所过之处，那些怪物的动作变得迟缓，体表的脓液蒸发得更快。
他们在净化。而刚才那个银灰修女不在视野里。可能去追其他怪物了，可能去封锁出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