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缩干粮在胃里凝成了沉甸甸的一团，带着化学防腐剂的怪味在喉咙深处徘徊不去，怎么咽都觉得膈应。林锋躺在狭窄的床板上，盯着天花板上铁锈的纹路，像极了干涸的血迹在金属表面慢慢蔓延，爬得满都是。瓦尔多斯上校给的准备时间，现在已经过去四小时了，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睡是肯定睡不着的。身体疲惫到每一块肌肉都在哀鸣，酸痛感顺着骨头缝往里钻，但脑子却清醒得像被冰水浇过，一点困意都没有。闭上眼睛，训练场上那些兽人全息靶扑来的画面就会立刻浮现，是砍刀砸在臂甲上溅起的火星，是拳头击中胸口时骨骼碎裂的幻听，逼真得吓人。还有更深处的东西——那双燃烧的金色眼睛，在意识边缘静静燃烧着，沉默着，却真实存在着，挥之不去。
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口，召唤器已经不在那里了，被奥米冈拿回去了，说是要做“战斗前最后一次能量校准”。可林锋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共鸣，从走廊另一端的某个房间传来，像心跳隔着厚厚的墙壁传过来，一下一下，很轻却很清晰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中士，是塞拉菲娜。
她没穿动力甲，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战斗修女常服——贴身的织物材质，肩部和肘部有加固层，腰带上挂着一串经文筒和一把短匕首，看着干练又冷硬。银白色的短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，左脸的疤痕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，让整张脸显得更加凌厉，没一点柔和的样子。她手里端着个金属托盘，上面放着一碗糊状物、一块黑面包，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不明液体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
她把托盘放在桌上，动作干脆利落，没一点多余的动作。然后退到门边，背靠墙壁站着，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锋，没说话。
“吃。”过了几秒，她才吐出一个字，语气平淡得没任何情绪。
林锋从床上坐起来，动作牵动了肩膀和大腿的伤口，疼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慢慢挪到桌边，看着那碗糊状物——灰绿色的，黏黏稠稠的，表面还浮着几粒可疑的黑色颗粒，看着就没胃口。气味更是难以形容，像煮过头的蔬菜混着铁锈，怪怪的。
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咸，极其咸，还带着股陈年油脂的哈喇味，差点没把他呛到。林锋强忍着恶心咽了下去，胃部抽搐了一下，但还好没吐出来。又咬了口黑面包，硬得像块石头，得用后槽牙使劲才能嚼碎，磨得牙龈都有点疼。
塞拉菲娜全程都在看着他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，像块冰雕似的。
“你们平时就吃这个？”林锋一边嚼着面包，一边含糊地问，声音因为面包太硬而有些不清。
“底层配给。”塞拉菲娜回答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上层有更好的东西，但轮不到你吃。”
对话就此中断。林锋继续吃，一口糊糊，一口面包，机械地重复着动作，只想赶紧吃完。吃到一半时，他抬头看向塞拉菲娜，想问点别的。
“瓦尔多斯上校说，我的装备一小时内送到，现在都过去四小时了，怎么还没动静？”
“装备在准备着。”塞拉菲娜说，“巢都的军械库被兽人炮击损毁了一部分，库存不够用了。上校在协调适合你的装备——得是不会在你使用那个装置时产生干扰的，没那么容易找到。”
林锋停下手里的勺子，这一点他倒是没想到。铠甲覆盖全身时，普通的衣物和护具肯定会被撑破或者挤压，确实得专门找合适的。
“最终方案是什么？”他追问。
“一套改装的工装。”塞拉菲娜走到门边，从墙上的挂钩取下一套折叠好的衣服，扔到床上。墨绿色的，和防卫军制服颜色接近，但款式更像巢都底层工人穿的连体工装。布料很厚实，肘部和膝盖处有加厚层，胸口和后背的位置缝着几块手掌大小的金属护甲片，用按扣固定着，看着挺实用。“试试合不合身，给你三分钟时间。”
门被她虚掩着。林锋脱下身上那件灰白色的连体服，换上新的工装，没想到居然很合身，像是专门量过尺寸做的。护甲片的位置刚好覆盖住要害，按扣扣得很紧，但一扯就能脱开，很方便。
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时，门被推开了。塞拉菲娜走进来，目光快速扫过林锋全身，在护甲片的位置停顿了一瞬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，算是认可了。
“可以。”她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匕首，扔到床上。这把不是之前那把生锈的，是把全新的战斗匕首，刀身泛着冷光，刃口锋利得很，握柄上还缠着防滑布，手感应该不错。“你的配枪还在军械库，出发前会给你。这把匕首先拿着，留着防身用。”
林锋拿起匕首，掂量了一下，重量适中，平衡感很好。他试着挥了挥，动作有些生疏，毕竟没怎么用过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塞拉菲娜又扔过来一个小东西，是个金属片，巴掌大小，边缘有卡扣，中央是个红色的按钮。“紧急信标，按下后会发出持续十分钟的求救信号。但别抱太大希望——如果情况糟到需要求救的地步，大概率没人能及时赶到救你。”
林锋把信标别在腰带上，匕首插进靴筒里。做完这些，他重新看向塞拉菲娜，等着她安排下一步。
“然后呢？是要去训练，还是继续在这里等着？”
塞拉菲娜没直接回答。她走到桌边，拿起林锋用过的勺子和杯子，放到托盘上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。然后，她突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知道这次任务的生还率是多少吗？”
林锋愣住了，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上校没告诉你，因为告诉你了也没意义。”塞拉菲娜继续说，眼睛盯着托盘边缘一处磨损的划痕，像是在看别的东西，“孤身潜入兽人占领区，刺杀战争老大，生还率低于百分之三。这还是算上你有那个装置的情况，如果没有，生还率就是零。”
她抬起头，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林锋，语气很严肃：“你可能会死，而且会死得很惨。兽人从不留俘虏，它们会活生生剥了你的皮，把你的骨头敲碎熬汤，把你的内脏挂起来当装饰。如果运气更差一点，你会被改造成丑角——一种半机械半生物的战争奴隶，永远失去自我意识，生不如死。”
房间里一片死寂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声，和通风系统单调的嗡鸣，显得格外压抑。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林锋问，心里有些复杂。
“因为你应该知道这些。”塞拉菲娜说，“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，知道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。然后，你还可以选择。现在，走出这扇门，告诉上校你反悔了，不想去了。他会把你扔回囚室，等审判庭来处理，或者等兽人打进来。至少那样，你死得会痛快一点，不用受那么多罪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等着林锋的回答。
林锋看着手里的匕首，看着刀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一张陌生的脸，沾着污渍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，不肯熄灭。
“我选好了。”把匕首插回靴筒，“二十三小时后出发，我去。”
塞拉菲娜盯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，端起托盘，转身走向门口：“跟上，上校要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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