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扫着地,竹枝划过青砖,沙沙作响。天光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,在他肩头落了几点斑驳。他动作不快,也不慢,每一扫都贴着地面推过去,枯叶、碎草、尘土聚成小堆,再轻轻扬起,又被风压下。东苑的清晨安静得像一口老井,远处练功场上的诵读声隐约传来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他没抬头去看那边。
扫帚走到庭院中央,一块青砖边缘翘起,卡住了竹枝。他停下,蹲下身,用手指抠了抠缝隙里的泥,把砖角按平,重新扫过。手掌蹭在砖面上,磨得发红,但他没停。这双手早就不怕这点粗粝,矿道里握矛三年,掌心的老茧比铁还硬。
药篓靠在墙根,紫檀木匣还在胸口贴着。他扫完第一遍,直起身,看了眼日头。辰时刚过,离酉时收工还有大半日。教习没说几点能歇,只说了“不得延误”,那他就得一直扫下去,直到没人再说什么为止。
他拎着扫帚往西庭走。两处庭院之间隔着一条窄巷,两边是矮墙,墙上爬着枯藤。巷子阴冷,脚底的湿气往上冒。他走过时,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墙上撞了一下,又弹回来,像是另一个人跟着。
西庭比东苑更大,也更荒。砖缝里长出的草有半尺高,角落堆着去年冬天没清完的落叶,已经发黑,踩上去会陷进去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叹气,也没皱眉,只是把扫帚换到右手,左手活动了下指节,然后迈步进去。
他先清理四周边角。竹枝扎进草堆,勾出一团团腐叶,有些还带着虫壳。他把垃圾拢成堆,准备等晚间统一运走。中途停下来喝了口水——水囊挂在药篓上,是他自己带的。这里没人送饭,也没人管他喝不喝水。末班弟子的事,没人操心。
太阳升到中天,晒得人后颈发烫。他脱下外衫,搭在肩上,继续扫。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,滴在青砖上,立刻被吸干。他没去擦,手一抬就是一下午。扫到第三遍时,西庭的地终于显出原本的颜色,灰中带青,一块块铺得齐整。
他站在空地上,扫帚拄地,喘了口气。
远处钟声响起,是午时的报时。甲乙丙班的弟子该吃午饭了。他没动,只是从药篓里摸出一块干饼,掰开,慢慢嚼。饼是昨夜在猎户窝棚买的,硬得像石片,但他吃得稳。吃完喝了一口水,把碎屑拍干净,重新系好药篓,转身去南廊。
南廊是连接东西两院的小道,两侧有檐,下雨天可用。今天晴,檐下干燥,但积灰厚。他跪在地上,用手一点点抹去柱子底下的尘,发现有一处刻痕——歪歪扭扭的字:“王二狗到此”。他看了一眼,没笑,拿扫帚尖蘸水擦掉。
下午的活比上午重。风起了,吹得树梢乱晃,新落的叶子不断飘下来。他来回扫了三趟,最后一趟时,天色已经开始泛黄。他估算着时辰,收工前把所有垃圾装进麻袋,拖到院角的焚炉旁。炉子锈了,没人点火,他也不管,只把袋子码好,留着明日处理。
做完这些,他才真正停下。
浑身像被抽过一遍,肌肉酸胀,尤其是肩膀和腰背。矿奴出身的人不怕累,可这种重复性的劳作另有一种折磨——它不让你疼,却让你空。脑子放空,身体机械,久了连呼吸都会变浅。
他靠着墙坐下,药篓放在腿上。解开外层布,确认紫檀木匣还在。指尖碰到底部时,触到一丝微凉。他知道那是星钥残片的位置,虽然现在不能看,也不能碰,但它在,就够了。
天边的云红了一阵,又暗下去。
他闭上眼,调匀呼吸。
白天不能练,晚上可以。没人规定末班弟子不能睡觉,也没人管他们在屋里干什么。他住的是东苑边上的一间偏屋,原本是放农具的地方,后来腾出来给末班用。屋里只有一张草铺、一个木墩、一盏油灯。灯油有限,他不敢点太久。
等天彻底黑下来,他起身回屋。
路上经过广场,看见分班台还立在那里。测灵石冷冷地嵌在基座上,表面无光。他看了一眼,没停留。那种资质判定对他来说,不过是别人嘴里的一句话。真正在骨子里的东西,从来不需要石头来认。
推开偏屋的门,木轴发出轻响。他进门,反手关门,没点灯。月光从窗缝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斜线。他坐在草铺上,背靠墙,双手放在膝盖上,开始调息。
体内很静。
自从离开寒潭,星骸共鸣就沉了下去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。不是消失了,而是藏得更深。他知道这是环境所致——青阳武院有阵法压制,灵气运行都受控,更别说那些常人看不见的星环残魂。
但他不信它会一直睡。
他把手按在左肩胛骨上,那里有两道星纹,深嵌在骨中,只有他自己能感知。它们不发热,也不跳动,只是存在,像两道刻进骨头里的印子。他试着唤醒它们,用意念轻轻触碰。
起初没反应。
他放缓呼吸,把注意力沉下去,沿着记忆中的路径走——那是他在矿道深处摸索出来的路线,从肩胛骨向脊柱延伸,再往下贯通。他曾靠这个打通断脉,也曾借它避开巡查耳目。
这一次,他不是为了通脉,也不是为了逃命。
他是在找感应。
一点一点,他感觉到某种细微的震颤,从骨骼深处传来。不是疼痛,也不是热,而是一种熟悉的压迫感,像是头顶有东西在缓缓降落。他知道,那是星骸共鸣要醒了。
他没急着吸收,也没强行牵引。他知道这种力量不能强求,尤其是在这个地方。他只是维持着状态,让身体保持开放,像夜里张网的渔夫,等着风把鱼吹进网里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位置。草铺上有虫爬过,窸窣作响。远处练功场早已安静,整个武院陷入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