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又高了半寸,光从东边山脊爬过演武场的围栏,斜切在擂台中央。木屑还浮在空气里,像未落定的雪。林渊站在原地,右拳垂下,指节微红,袖口裂了一道口子,风吹进来贴着小臂扫动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三尺外的林虎。
林虎站着,脚底钉进木板缝里,手撑在胸口,掌心压着那处闷痛的地方。血已经不往外喷了,但喉头一股腥气反复上涌,咽下去又顶上来。他咬牙,牙根发酸,额角汗珠滚到鬓边,顺着颈侧滑进衣领。他知道不能再站了,可他不想先低头。
台下没人喊,也没人走。几百双眼睛盯着这方寸之地,连咳嗽声都掐住了。刚才那一拳破罡的画面还在众人脑子里回荡——不是靠真气对轰,也不是用招式压制,而是像砍柴一样,一记直拳就把凝脉九重的护体罡气撕开了口子,震得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。
这不是运气。
也不是侥幸。
是实打实的力量碾压。
林虎终于动了。他缓缓抬起左脚,拖着往前挪了半步,又把右脚拽上来。动作僵硬,像是腿骨里灌了铅。他没看林渊,也没往裁判席方向望,就这么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擂台边缘走去。
脚步落在木板上,声音很轻,却比刚才的崩山劲更让人听得清楚。
走到台阶前,他顿了一下。右手还压在胸口,左手扶住木柱边缘。突然,他身子一歪,喉咙猛地一抽,一口黑血“噗”地喷了出来,溅在第三级台阶上,留下几点暗斑。
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林虎没擦嘴,也没回头。他喘了口气,抬脚迈下第一阶,落地时膝盖晃了一下,但他撑住了。第二阶、第三阶……每一步都踩得慢,踩得沉,踩得所有人都听见了他脚步下的颤抖。
两名同门弟子从人群里挤出来,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。林虎甩了一下肩,没甩开,也就由他们扶着。走过演武场边缘的碎石路时,他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擂台一眼。
林渊仍立在中央。
风卷起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,右拳收进了袖中,背脊挺直,目光平视前方,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看他。
林虎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话。他转回头,任由两人搀着他离开演武场。背影佝偻,步伐踉跄,再不见半分昔日锋芒。
台下开始有了动静。
先是几声低语,从角落传来:“真是林虎?三年前外院大比他一人连胜八场,最后一拳把对手打得三个月起不来床。”
“是他,还能有谁?可你看现在……一口血吐得那么黑,经脉肯定受创了。”
“关键是那一拳,你怎么解释?杂役出身的人,扫了三年地,能打出那种劲?”
另一拨人接上话:“你们忘了前些日子他跑百圈山道的事?陈教习亲自罚的,一圈都没歇,下来呼吸都不乱。”
“可那是耐力,不是爆发力。谁能想到他藏着这么一手?”
“不是藏,是没人看得懂。那一拳根本不像练出来的,倒像是……天生就会。”
议论声渐渐扩散开来,不再是窃窃私语,而是明明白白地传进每个人耳朵。有人指着擂台上那个身影说:“那就是林渊?扫东苑西庭的那个?”
“就是他。测灵根那天穿得比乞丐还寒酸,被教习安排去扫三年庭院。”
“现在呢?一个照面破了林虎的罡气,站到现在都没动一下。”
“他还没走?”
“没走。也没人上去挑战。”
“换你上吗?”
那人闭了嘴。
讲堂区的高台上,几名执事并排坐着,脸色各异。主位上的陈教习捏着竹简边缘,指尖微微发白。他记得自己当初怎么盘问他身份,怎么让他脱鞋验脚底茧子,怎么冷笑说“这种人也能混进车队”。他也记得昨夜翻看记录时,看到林渊名字出现在挑战赛报名榜上,心里只当是个笑话。
现在这个“笑话”站在擂台中央,像一块铁铸的桩子,纹丝不动。
他低声问身旁人:“有没有人登记要上台?”
旁边执事摇头:“没有。抽签结束后的自由挑战名单,原本有六个名字,现在全撤了。”
“赵无极呢?”
“伤还没好,右臂断骨虽接上了,但真气运转受阻,至少半月不能动手。”
“那就没人了?”
“没人敢上。”
陈教习沉默片刻,把竹简放下,没再说话。他知道这一战之后,有些东西变了。不只是排名,不只是名声,而是整个外院的格局。一个本该默默无闻扫地到老的杂役,如今成了所有年轻弟子抬头仰望的存在。
而这一切,是从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开始的。
擂台上的林渊依旧未动。
他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,一道接着一道,从四面八方射来。有震惊的,有怀疑的,有忌惮的,也有跃跃欲试的。这些视线像针,扎在皮肤上,却不疼。他习惯了被人忽视,也习惯了独自承受重量。但现在不同了,那些曾经俯视他的人,开始仰视;那些曾以为他不堪一击的人,开始重新计算他的分量。
他知道这种变化不会停止。
果然,没过多久,人群中走出一个高个青年。他穿着深青色练功服,胸前绣着一道金线,那是外院前十的标志。他走到擂台前,仰头看着林渊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:“我叫秦岳,去年大比第六。我想知道,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林渊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答。
秦岳也不恼,反而笑了笑:“你不说是你的事。但我告诉你,我会找你打一场。不是现在,等你想好了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没多久,又有一个戴耳环的女子站出来,抱臂冷声道:“林渊是吧?听说你之前扫南廊的时候,把柱子底下的刻痕都擦掉了。那些可是我们师兄们留下的战绩。你这么做,是不是有点太不留情面了?”
她语气带刺,明显不是来夸奖的。
林渊依旧没回应。
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行,你不说话我也明白。你是想告诉所有人,过去的东西,该清就清。好,我记住你了。”
她退回去,临走前丢下一句:“下个月挑战赛,我等你报名。”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议论他的名字。有人说起他刚来那天牵骡子的样子,破鞋磨穿了底,走路一瘸一拐;有人说他在东校场跑百圈时,最后五十圈几乎是在飘,脚步轻得像踩在水上;还有人提到他曾在藏经阁禁书区出现过,虽然没人能证实。
“他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“谁知道呢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他不是普通的杂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