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雾浓得像灰浆,裹着荒野的腐土味往人鼻子里钻。林渊踩在碎石坡上,脚底布条磨过粗粝的地表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左手按在怀中兽皮地图的位置,指尖能隔着黑袍触到那层干燥的皮质纹理。西北方向三里外,葬星渊的轮廓还藏在雾后,看不见,但那股从地底渗出的阴冷气流,正顺着坡道一阵阵往上爬。
他停步,背靠一根断裂的石桩。星纹在骨头上安静流转,九道环纹贴着脊椎沉伏,不引一丝灵气波动。这具身体经过昨夜假死与夺戒之后,虽吞了丹药,仍残留着经脉干涩的滞重感。他闭眼半息,调匀呼吸,确认体内紫气未有躁动——方才那一段路,星屑余辉渐稀,追兵未现,算是暂时脱出了三方势力的监视圈。
前方林间忽有动静。
不是风刮铁片的嘶声,也不是野鼠窜穴的窸窣。是人声,压得很低,却带着急促的喘。紧接着,一声低吼撕开雾幕,短促、凶狠,属于某种掠食兽类。
林渊蹲下身,肩背紧贴石桩背面,只将右眼探出边缘。视线穿过几丛枯灌,落在侧坡下方约二十丈处的一片碎石地上。那里本是一截塌陷的山道,如今被乱石填平大半,形成一个浅凹的坑地。两道影子正在其中纠缠:一只是赤瞳狼,肩高近膝,毛色灰褐,獠牙外露;另一人影蜷在地上,披着浅青色短衫,身形纤细,左臂护住头脸,右手指间攥着一把采药刀,正拼命抵住狼吻。
狼没扑第三下。它前爪按地,尾巴绷直,喉咙里滚着低鸣,显然已被刀刃划伤口鼻。但它不退,眼珠泛红,盯着猎物咽喉,蓄势再咬。
林渊不动。
他不是善心泛滥的人。六年矿坑教会他一件事:救一个陌生人,可能换来三条命陪葬。他盯的是环境——坡上无埋伏痕迹,地面只有单一路线脚印延伸至此,未见第二人踪迹;空气中没有符火或机关油的味道;那少女呼救时气息紊乱,却不含刻意引导的节奏。不像局。
可她快撑不住了。
采药刀已歪斜,手腕发颤。狼的耐心比人长。下一击必是断喉。
他抬脚,贴着坡缘横向移动,避开反光碎石,三步绕至侧后方。落地无声。右手五指微张,掌心对准狼背,距离十五步。这一掌不出则已,出则必须震断其脊骨,否则惊逃入林,反倒引来更多麻烦。
狼忽然偏头。
它耳朵一抖,似察觉背后气息变化,刚欲转身——
林渊出手。
一步踏前,掌缘如刀劈落,直击狼颈与肩胛连接处。劲力由腕催出,顺臂而下,不带半丝风声。这是《星陨十三斩》第一式的卸力变招,原用于破甲断链,此刻用在活物身上,恰能避开发力震荡,只传内震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,赤瞳狼全身一僵,四肢抽搐,随即软倒。它没叫出声,眼球翻白,口角溢出血沫。林渊收掌,左脚顺势一勾,将狼尸踢向深沟。尸体滚落岩缝,溅起几点碎石,再无声息。
坑地里,那少女趴在地上,胸口起伏剧烈。她没立刻抬头,而是先松开刀柄,手指一张一合,试探着活动手腕。然后才慢慢撑起身子,背靠一块倾斜的岩壁坐定。
林渊站在坡上,未下。
“谁?”她嗓音有些哑,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,指尖沾着血迹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狼的。
“路过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穿透雾气落进她耳中。他仍保持着距离,双臂垂落,掌心朝内,随时可起手再战。星纹在他肋骨下方微微发热,这是长期生死搏杀养成的本能——哪怕敌人倒下,警觉也不能断。
少女仰头望来。雾太重,看不清她的脸,只能辨出轮廓瘦削,下巴尖细。她喘了几口气,忽然咳嗽起来,肩膀一耸一耸,像是肺里进了灰。
“多谢……”她咳着说,“我叫楚清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城南济仁医馆的学徒,出来采药,走岔了路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想站起来,腿却一软,又跌坐回去。
林渊这才走近。
他蹲在她面前三尺处,没伸手去扶。目光扫过她裸露的小臂——皮肤苍白,血管呈淡青色,但没有明显外伤。右手虎口有老茧,是长期握刀留下的。衣襟左角绣着半朵银边草花,那是济仁医馆学徒的标记,三年前他在外院药房见过一次。
“采什么药?”
“续筋藤。”她答得很快,“谷口附近有片阴坡,往年这时候都长新芽。我想赶在霜降前采些回去,结果迷了方向,撞上这只狼。”
她说完,又咳了两声,眉心蹙起。
林渊盯着她手腕。刚才她撑地时,脉门朝上,跳得极快,节律却不对——不是惊吓后的急促,而是一种断续的、类似齿轮卡顿般的搏动。更怪的是,当她咳得最厉害时,他左肩胛骨下的第四道星纹,竟轻轻震了一下。
他自己都没动。
星纹自启,从未有过。
他不动声色,右手悄然探出一丝紫气,极细,如游丝般逸散于指尖,朝着对方眉心方向轻轻一送。这不是攻击,也不是探测,只是试探性释放,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。
楚清璃眼皮猛地一跳。
她没睁眼,也没躲,只是右手忽然抬了起来,指尖按住眉心,仿佛那里突然胀痛。她嘴唇抿成一条线,呼吸压低,过了两息,才缓缓放下手。
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做了什么?”她问,语气平静,不像质问,倒像是确认某件早已预料的事。
林渊收回手,紫气隐没。
“没有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静,不像刚逃过死劫的人。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,轻声道:“我从小就这样。遇到特别干净的气息,就会不舒服。医馆先生说是体质弱,受不得灵流冲刷。”
“干净的气息?”
“就是……那种不像人间的东西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说你路过,可你身上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呼吸都像融在风里。我不瞎,看得出你不普通。”
林渊没接话。
他脑子里转得极快。体质异常,能感应紫气,脉搏引发星纹共振——这些都不是巧合。但他现在不能查,也不敢查。葬星渊未至,紫气初凝,任何深入探查都可能暴露行踪。更何况,眼前这人只是个医馆学徒,哪怕真有什么秘密,也轮不到他在此刻揭开。
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雾依旧浓,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灰白。再拖下去,晨光一现,星纹屏蔽效果会减弱。他必须赶在日出前进入葬星渊外围,否则一旦被人族或凤族巡哨发现,局面将再度失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