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模糊,濒临消散。
肉体无法动弹,精神即将进入未知时空异象。
位置仍在荒原裂谷中央,未脱离原始遇袭地点。
源晶袋遗失,采矿镐不知所踪。
右臂骨折,肋骨断裂,内脏受损,失血过多。
生命体征全无。
在外人看来,他已经死了。但在某种规则之下,他还没有彻底离去。
他还有一点点时间。
一点点,只属于他的时间。
就在他胸口,那枚残破的时晷,正缓缓吸收着他死亡时释放的能量。
微光流转,符号闪烁。它在修复。也在等待。等待主人归来。等待第一次回溯的开启。而现在,陆昭的意识,正一点点沉入那片灰白。那里没有时间。也没有空间。只有他,和那枚时晷。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也不知道它能做什么。他只知道——他不能死。他得活。哪怕只多活一次。他也得看看,这个世界,到底有多残酷。而现在,他正滑向那个只有他能进入的地方。意识彻底沉入黑暗。最后一丝知觉,消失了。陆昭死了。但时晷,醒了。陆昭的意识不是醒来的,是被拖出来的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重量。他感觉自己悬在一处什么都不存在的地方,连“自己”这个概念都快要散掉。可胸骨正中的那一点灼烫还在,像一根钉子扎进身体深处,把他残存的知觉死死固定住。这感觉比痛更清晰,像是有东西在他骨头里烧,顺着血脉往上爬,一直烧到脑仁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躺在裂谷岩壁下,也不知道荒兽有没有咬下来。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口没咬下去——不是它停了,是他看见它停了。风停了,血沫停在空中,连心跳也停了。然后他就没了知觉,像一块石头沉进黑水,越坠越深。
现在他又浮上来了,但不是回到身体里,而是飘在这片灰白之中。
四周没有边界,也没有方向。既不像天空也不像地面,什么都没有,只有均匀的灰。他试着动,可没有手脚的感觉,也没有身体的轮廓。他只能“想”着动,可这种想法刚冒出来,就被一种更大的空荡吞掉了。
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。
如果是死,那不该是这样。他听守卫说过,人死了魂会往沉没区走,那里有接引灯,走错了就会变成荒兽的食物。他也听杂役们讲过,死人会在夜里听见低语,看到过去的影子来回走。可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灯,没有影,没有声音,也没有过去。
只有灰。
还有胸口那股热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思考的时候,前方出现了东西。
那是一座破碎的盘状物,漂浮在灰白中央,裂成七块不规则的碎片,每一块都刻着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字,又不像字。它们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,缓缓转动,却没有碰撞。中央有一点微弱的光,一明一灭,像呼吸。
陆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,但他明白——那是时晷。
他没见过这东西,也没人告诉过他名字。可就在他意识触碰到它的瞬间,一股信息直接撞进脑子里,不是通过耳朵,也不是眼睛,而是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“汝亡之时,光阴独行。十二时辰,唯汝可溯。”
这八个字没有声音,却在他意识里响得清晰。
他不明白。
他只知道“亡”是死,“时”是时间,“溯”是倒回去。可“光阴独行”是什么?谁的时间在走?别人的不动吗?
他想问,可他没有嘴,也没有声音。他只能“想”着疑惑,而那点光似乎感应到了,轻轻闪了一下。
随即,七块碎片缓缓靠拢,拼合成一个残缺的圆盘。缺口还在,但整体已经能看出来是个计时器一样的东西,中间那团光跳得快了些。
陆昭忽然明白了。
他死了。
心跳停了,呼吸断了,身体嵌在岩壁里,荒兽的嘴张在他头顶。他在医学上已经是一具尸体。可他的意识没散,反而被拉进了这个地方。而这个叫“时晷”的东西,把他的死亡当成了起点。
它说,他死后的时间,会独自往前走。
而他,能在这一段时间里,独自回溯。
回溯多久?十二个时辰。
他立刻想到自己还能活回来。
可马上又意识到不对——他已经死了。身体不会自己复活。就算时间倒流,他的肋骨还是断的,肺还是破的,血也早就流干了。除非……
除非他能回到死之前。
念头刚起,那团光又闪了。
这一次不是一句话,而是一段记忆般的画面,直接塞进他脑子里。
他看见自己蹲在裂谷边缘,采矿镐别在腰后,护腕上的裂痕还小,只是边缘翘起一点。风吹在脸上,带着沙粒,他眯着眼抬头看了眼天,灵城藏在云里,只露出一角。他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土,沿着北侧缓坡走。
这是三小时前的事。
他记得。那时他刚挖到第三块源晶,成色差,但还能换一口粮。他没多想,继续往前走。
画面到这里就断了。
可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地底震动,荒兽破土而出,他被打飞,采矿镐脱手,右臂骨折,最后被拍进岩壁,活活打死。
而现在,他知道了结局。
如果他能回到那个时候,他会不会躲开?能不能逃?要不要换条路走?
他想回去。
可他不知道怎么回去。
他只能看着那团光,像盯着唯一的出口。
光又闪了三次,节奏稳定,像是在倒数。
然后,七块碎片同时震颤,中央的光骤然收缩,变成一条极细的线,直直刺向他的意识。
那一瞬,他感觉自己的“存在”被抽了起来,像一根丝被猛地扯断,高速穿过灰白空间,朝着某个点撞去。
途中,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闪现:
——他把源晶塞进胸前暗袋,用布条缠紧。
——护腕裂痕扩大,金属边缘划着小臂。
——风开始变向,他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。
——脚底踩碎浮石,发出脆响。
——手按在岩壁上,感受震动频率。
——地底传来爬行声,节奏乱,太沉。
——他绕开湿泥地,尽量走硬地。
——五里路走了半个时辰,天色越来越暗。
——回头看了眼来路,云层压得更低。
——灵城的影子被雾吞了一半。
这些细节全回来了,清晰得像刚发生。
他意识到,这不是随便选的时间点。
时晷选的是他最后一次“完整活着”的状态。骨折没有发生,内脏完好,右臂正常,源晶袋还在胸前,采矿镐别在腰后。他还能跑,能跳,能做出选择。
而这一次,他知道荒兽会从哪里出来。
他知道地底震动的节奏意味着什么。
他知道风向变了之后,危险就来了。
光丝贯穿他的意识,速度越来越快。
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塞回一具身体里。
不是现在的身体——那具已经快凉了。
是三小时前的身体。
他还蹲在裂谷边缘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刚从石头底下翻出一块源晶。他把它吹了吹,塞进胸前暗袋,布条绕过肩膀、贴着肋骨缠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
动作和三小时前一模一样。
可这一次,他停住了。
手指还捏着布条的末端,没打完最后一个结。
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他知道再过两个半时辰,他会死。
他知道荒兽会从地下钻出来,爪子刨地时发出金属摩擦声,尾巴扫过来能把人打飞七八米。
他知道他逃不掉,因为他会先被掀翻,然后右臂骨折,采矿镐脱手,最后被拍进岩壁,活活打死。
可现在,他知道了。
他站在时间的岔道上,手里攥着唯一一张重来票。
灰白空间里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:“十二时辰,唯汝可溯。”
他死了之后,时间会单独走十二个时辰,而他能在这段时间里,回到死前的任意节点。
但只有一次机会。
“机不可再。”
他打完了那个结,动作很慢。
然后他站起身,没拍膝盖上的土,也没抬头看灵城。他盯着北侧缓坡,目光落在五步外的一处塌陷带边缘。那里地势略低,覆盖着一层薄沙,表面看不出异样。
可他知道,荒兽会从那里破土。
他握紧了腰后的采矿镐。
风刮过来,带着铁锈味和腐土的气息。
他没动。
他知道现在走,还来得及绕远路。
可他没走。
他想试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