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由远及近，踩在青石街道上急促而凌乱。陆昭的手停在胸前布袋边缘，指尖触到粗麻织物的毛糙感，没有收回，也没有继续动作。他目光低垂，视线落在检测台前那块被无数鞋底磨出凹痕的木板上，耳朵却全神贯注听着身后动静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前面几个等待检测的人纷纷回头张望，有人低声咒骂，有人往边上挤。守卫的喝令声紧跟着响起：“站住！别跑！”接着是金属甲片碰撞的哗啦声，两道沉重的脚步追了上去。奔跑的人似乎体力不支，在离检测所门口五步远的地方被拦下，扑倒在街沿，激起一小片尘土。
“我……我没迟到……”那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，声音嘶哑，“才刚过辰时三刻……还能测……”
一名守卫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提起来，另一人拿着记录板核对时间。“超时四十七息。”守卫冷声道，“规矩写得清楚，辰时三刻整关闭入口，你差一步都不行。”
“可我走了三十里荒路……就为了这一回……”那人挣扎着抬头，脸上满是汗水和泥灰，眼眶发红。
“想测下次再来。”守卫不再多言，将他拖向侧边通道，那里已站着几个同样被拒的人，垂头站在墙根下。
喧闹渐渐平息。人群重新归位，技术员依旧坐在检测台后，面无表情地擦拭仪器探头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陆昭缓缓吸了一口气，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，重新站到检测台前。
“铭牌。”技术员开口，声音干涩，像砂纸摩擦木头。
陆昭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符，表面刻着编号“外采-7492”，边缘有明显刮擦痕迹。这是他在荒原登记点花半块劣质源晶换来的临时凭证，只能用一次。他把铁符放在检测台上，又解下脖子上的源晶袋，轻轻放下。
技术员拿起铁符插入读取槽，机器发出低鸣，蓝光扫过符面。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【来源区域：北裂谷外围｜采集时限：三日｜合规性：通过】。接着她接过源晶袋，倒出几块晶体排在台面上，用光检仪逐一点扫。前三块发出短促的“滴”声，评级为三级下品；第四块较小，成色暗沉，未达标准，仪器沉默；最后一块拇指大小，银纹隐现，探头刚靠近便亮起绿灯，提示纯度达到二级中品。
“源晶合格。”技术员收起袋子，递还给他，“可以进行灵枢检测。”
陆昭点头，将铭牌和源晶袋重新收好。他脱掉外衣搭在臂弯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贴身短衫，然后踏上检测平台。平台宽约三尺，四角嵌有铜环，中央画着人体轮廓线。他按指示双脚踩在线内，双臂自然下垂，脊背挺直。
仪器启动。头顶降下一圈青铜环，环身布满细密刻纹，随着嗡鸣缓缓旋转。一道淡蓝色光束从环心垂落，自上而下扫过他的头顶、脖颈、肩胛、胸腹、四肢。扫描期间，他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发麻，像是有细小的电流顺着经络游走。胸口处传来一阵温热，但并不强烈，很快消散。
屏幕数据跳动不止：
【基础体征：正常】
【源气亲和度：0.8（基准值1.0）】
【灵枢开脉数：1】
【经络通达度：丙下】
【综合评定：丙等杂役】
蓝光熄灭，青铜环回升至原位。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时间。
“下来吧。”技术员说，语气毫无波澜，仿佛只是报了个天气，“灵枢仅开一脉，无法承载修行所需源流，不具备修炼资格。评级丙等，属最低劳役层级。持铭牌前往东区劳役处报到，明日开始轮值。”
陆昭走下平台，接过归还的物品。他的手指在铁符边缘摩挲了一下，没说话，转身离开检测台区域。
检测所内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。长方形空间，两侧摆着供人休息的木凳，正前方是一面高大的公告栏，上面贴着几张黄纸。陆昭走向那面墙，脚步平稳，中途避开一个抱着小孩的母亲，对方正焦急地询问另一名工作人员孩子检测结果是否达标。
公告栏最上方写着《灵枢资质评级标准》八个大字，墨迹工整。下方分列各项细则：
**甲等**：开脉五条及以上，源气亲和度1.5以上——可入宗阀核心修行序列，享资源优先配给；
**乙等**：开脉三条至四条，源气亲和度1.2以上——可进入外门修行，需完成三年劳役考核；
**丙等**：开脉一条至两条，源气亲和度低于1.0——无修行资格，编入杂役体系，终身限于体力劳作；
**丁等**：未开脉者——不予登记，遣返原籍或强制迁移至边荒垦区。
陆昭的目光停留在“丙等”那一行。他看得仔细，连标点都没放过。纸张右下角还盖着灵城官印，日期为本月初一，说明这套规则刚刚更新过。旁边另有一张《杂役职责与待遇明细》，列出每日工时、口粮配额、居住区域划分等内容。其中一条写着：“丙等杂役不得进入高阶区、禁制区、修行讲堂及源晶精炼坊，违者重罚。”
他看完所有内容，没有皱眉，也没有叹气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像一块立在墙边的旧木桩。
不远处传来一阵轻笑声。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站在另一台检测仪前，满脸喜色。他身旁的父亲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：“三脉！真是祖上积德！”技术员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，点头确认：“乙等合格，半月后可参加赵阀初选。”少年昂着头走出检测区，走路带风，衣角都飘了起来。
又一人上前检测，两脉开通，评丙中。虽非理想，也算有出路。那人松了口气，低声对同伴说：“至少不用去挖矿了。”
陆昭收回视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粗大，掌心厚茧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挖石留下的黑泥。这些本是他引以为傲的生存印记——能在荒原活下来的人，身体素质绝不会差。他曾靠这双手劈开岩层，在风暴夜找到避难洞穴，也曾背着受伤同伴走完二十里沙地。但现在，一台机器告诉他：你不适合修行，你只配做苦力。
他想起昨夜在废塔中的六次死亡。每一次复活后，肌肉记忆都在增强，反应更快，判断更准。第七次他终于活着走出来。那时他以为，只要能进城，就有机会改变命运。可现在，城是进了，命却已经被定下。
他闭了下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神已经沉下去。
检测所侧门通道狭窄，仅容两人并行。墙面潮湿，石灰剥落，露出里面的夯土。地上积水未干，映着上方漏下的天光。陆昭走过时，脚步放慢了些。通道尽头有两个守卫靠着墙休息，嘴里嚼着干饼，正低声交谈。
“又外面街道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急促而凌乱，像是有人在奔跑。陆昭的手停在胸前源晶袋的边缘，指尖已经触到粗布的纹路。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加快动作，只是缓缓收回手，退后半步，低下了头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
一个穿着灰褐色短打的年轻人从街角冲出来，肩上背着的采集包晃得厉害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等等！我还没登记！”两名守卫立刻从检测所门口冲出，一人横身拦住去路，另一人直接伸手抓住他的衣领。那人脚下一滑，跪倒在青石板上，采集包摔开，几块源晶滚了出来。
“超时三刻，不得入检。”守卫声音平板，不带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