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坐在床沿，手指还搭在左耳后的浅疤上。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，照得桌角那支炭笔的笔尖泛出一点灰白。他没动，也没脱鞋，脚底沾着东区废库房带回来的泥屑，已经干了，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沙响。
他低头看了眼胸口。那里贴着残卷，紧挨皮肤，能感觉到那薄片材质略带温热，像是吸了体温。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边缘，确认还在。
时间比刚才更晚了。楼道里彻底没了动静，连巡更的钟声也停了。王福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查房，但他知道，再拖下去，身体会越来越沉，脑子也会迟钝。明天一早还得去清扫廊道，若精神不济，动作慢半拍，又会被挑刺。可今晚要是不做点什么，等那些机甲残件被运走，线索就断了。
他把腿往里收了收，整个人坐正。双手抬起，按记忆摆出“三焦归元”的起手势——掌心相对，指尖朝上，两臂微曲如抱圆球。肩膀自然下沉，肩井穴微微发紧。这姿势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，和残卷上的图一致。
呼吸开始调整。
深吸，缓吐。一息约莫四次心跳。他数着脉搏，让气息拉长，腹部随之下沉。这是“寅时纳气”的节奏，讲究慢、匀、深。他以前听技修们聊过，说这种呼吸法能骗过体内的源气感应机制，哪怕灵枢闭塞，也能靠外力引一丝源流进来。
第一次尝试，他不敢太猛。只想着先把路线走通，哪怕只通一小段也好。
源气是存在的。它像空气里的尘埃，无处不在，但普通人感知不到，也无法引导。修行者靠灵枢开合吸纳，而丙等杂役没有这个资格。但这套古法不同，它不依赖灵枢，而是用特定的肢体姿态和呼吸频率，在经络中制造短暂的真空区，强行把源气“吸”进来。
他继续调息。
五轮过后，体内有了反应。不是热，也不是麻，而是一种轻微的胀感，从丹田位置向上推。像是有根细线被慢慢扯动，顺着任脉往上走。他知道这是“导引初成”的征兆。
来了。
他不动，继续维持姿势，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少阳经——这条经脉从无名指末端起始，沿手臂外侧上行，过肩颈，入耳后，最终连接脑府。残卷中断的地方，正是这条经的中段。他只能凭记忆补全路径，按照图示继续推进。
那股胀感开始移动。
沿着手臂内侧缓慢爬升，经过肘弯时略微停滞，像是遇到阻力。他咬牙，呼吸不变，意志压上去。胀感继续前行，越过小臂，接近腕部三寸的位置。
突然，胀感变了。
不再是温和的流动，而是猛地一跳，像是一滴滚油落进冷水，炸开一圈刺痛。他眉头一皱，差点松手。但他忍住了，没动。
痛感持续蔓延。
从小臂窜到上臂，速度加快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冲撞。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震颤，皮肤表面浮起一层细汗。这不是正常导引该有的反应。他知道出问题了，但已经没法停下——那股力量已经脱离控制，正沿着原定路线强行上行。
他想收功。
可残卷最后一页烧焦了，根本没有“收功避险”的方法。他只记得图上有个收势动作，双手交叠按于膻中穴，但具体怎么过渡，完全空白。
现在唯一的路，就是硬着头皮走下去。
他咬紧牙关，任由那股失控的源气继续上行。疼痛越来越强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经络里来回穿刺。肩井、缺盆、天鼎，一个个穴位接连跳动，不受控制地释放出刺激信号。他的右臂开始发抖，手指微微抽搐。
源气冲到了颈侧。
那一瞬间，他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，呼吸一滞。眼前视野边缘出现黑斑，像是墨汁滴进清水，缓缓扩散。耳朵里嗡鸣起来，先是低频震动，接着变成尖锐的啸音。他知道自己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。
但他还是撑着没倒。
头往后仰，脖颈绷直，试图给那股冲力留出通道。他知道这条路不对，但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。这就像他在荒原挖晶时遇到岩层突爆——你不能跑，只能迎上去，用身体挡住飞石，等震动过去。
源气冲进了脑府。
剧痛炸开。
不是头痛，而是整个颅腔内部被撕裂。像是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钻进去，搅动脑髓。他双眼猛地睁大，眼球充血，眼角直接裂开一道细口，血丝顺着脸颊滑下。鼻腔里“啪”地一声，两股温热液体涌出，顺着人中往下淌。嘴里发咸，嘴角溢出血沫。耳朵也不干净，耳道深处传来湿漉漉的声响，温热的血顺着耳廓流到脖子上。
七窍都在流血。
他还能意识到自己在呼吸，但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。心脏狂跳，每一下都撞击着胸腔，像是要破骨而出。他想抬手擦脸，却发现四肢已经不听使唤。肌肉僵硬，神经信号断得七七八八。他只能靠意志死死维持那个姿势，哪怕手指已经扭曲变形。
经脉在撕裂。
他能“感觉”到。不是靠触觉，而是一种内在的知觉——像是体内有张网，原本完整，现在一根根绳索正在崩断。手少阳经首当其冲，整条线路像被高温灼烧过的电线，绝缘层脱落，电流乱窜。其他临近经络也被波及，三焦区域剧烈震荡，像是有重物在里面翻滚。
他开始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“古法吐纳”。
这更像是某种禁术，一种专门用来突破极限的自杀式导引。它不讲循序渐进，也不设防护机制，纯粹是靠肉身扛住反噬，强行打通闭塞之路。这种法门，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。它属于更早的文明，那种不惜代价也要活下去的人类。
可他已经没资格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