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睁开眼时，窗外的天光已经压过了屋内的昏暗。他坐在床沿，双手仍垂在膝上，指尖微微发麻。那不是疲惫的麻木，而是经脉中源气运行过久后残留的微震感，像细沙在皮下缓慢流动。他不动，只是把呼吸放得更浅，直到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。昨夜九周循环的调息已将突破彻底稳固，肩井穴再无滞涩，手少阳经全程通畅。他知道，自己不再是那个连源晶都挖不出三块的弱等杂役了。
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
他缓缓起身，动作轻缓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脚踩在地面上，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隔壁床铺的杂役翻了个身，棉被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他的左眼机械瞳自动微调焦距，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，那是感知强化后的自然反应。他闭了闭眼，压下这股异样，走到桌边，拿起炭笔，翻开《劳役守则》背面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波浪线。不是完整的经脉图，也不是复杂的符文，而是一条代表呼吸节奏的线。他在下方标注：“五心归一，息长五拍，腹沉三寸”。这是他总结的第一条规则。
他合上册子，塞回床垫底下，转身走出宿舍。
清晨的风带着铁锈和湿土的气息，吹过狭窄巷道。杂役区的路灯还未熄灭，几盏照明符阵闪着微弱的蓝光。人们陆续从各处房门走出，脚步沉重，脸上没有表情。他们排成松散的队列，朝配给发放处走去。陆昭站在队伍末尾，低着头，双手插在灰色制服袖中。他不看人，也不说话，只用眼角余光扫视前方窗口。
王福已经在那儿了。
他坐在一张木桌后，肥胖的身躯挤在椅子里，左眼失明处蒙着一块黑布，右眼半睁，手里拿着一本登记簿。他身边站着两个小吏，一个负责称重，一个负责记录。桌上摆着几筐黑麦饼和水囊，数量比往日明显少了一圈。
轮到陆昭时，他递上铜牌。王福瞥了一眼，慢悠悠翻开簿子，用笔在某一页划了一下。
“损耗报备。”他说，声音干涩，“今早运粮车进不来，通道塌了半截，补给减半。”
陆昭没动。
他盯着面前的托盘。按规，丙等杂役每日早餐应得黑麦饼两块、清水一囊。现在托盘里只有一块饼，水囊也瘪了大半。
“我昨晚完成清渣任务，登记在案。”陆昭开口，语气平，不带情绪，“无缺勤，无违规。”
王福抬眼看他，嘴角抽了一下。“你说我克扣？”
“我说，我应得的份额，少了。”
“应得？”王福冷笑一声，把登记簿往前一推，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今天全城都减供，你一个人闹什么？再闹，记过停供三天。”
陆昭看着他。王福的脸色发黄，鼻尖有油光，说话时唾沫星子溅出来。他的右手藏在桌下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。陆昭的左眼机械瞳微微收缩，捕捉到一丝异常——王福的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深色碎屑，像是干涸的麦渣。
他没再说话，接过托盘，转身离开。
身后传来王福的声音：“下次别站这么近，脏东西多。”
陆昭没回头。他端着托盘走向食堂角落，脚步稳定，背脊挺直。他知道有人在看他，也知道那些目光里没有支持。其他杂役低头吃饭，没人抬头。他们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，仿佛这样就能让食物多撑一会儿。陆昭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把托盘放在桌上，伸手去拿那块黑麦饼。
饼硬，边缘发黑，咬一口掉渣。他嚼得很慢，牙齿能感觉到里面的砂砾。他一边吃，一边用左眼机械瞳扫视主桌方向。王福坐在那里，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白面饼和肉干。他吃得不急，还喝了口水囊里的液体——那颜色清亮，绝不是杂役配发的浊水。
陆昭低下头，继续吃。
他记得昨夜死亡回溯中见过的画面：一名杂役因长期营养不良，在搬运废渣时突然晕倒，头撞在铁架上，血流了一地。当时他以为那是偶然，现在想来，或许是某种必然。克扣一日，看不出变化；十日，体力下降；三十日，身体崩溃。这不是意外，是慢性剥夺。
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，拿起水囊，喝了一口。水有铁锈味，咽下去时喉咙发涩。他没喝完，把剩下的倒进衣内夹层的一个小袋里。那是他缝在制服里的隐袋，用来装重要东西。残卷、炭笔、还有昨晚留下的源气结晶碎屑，都在那儿。现在，他又加了半囊水。
他收起空盘，起身离开食堂。
通往清渣区的通道在东侧，穿过一片废弃登记台和旧货栈。他走得很稳，脚步均匀，像往常一样。但走出二十步后，他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变了。原本是混在人群中的杂乱声响，现在变成了一种固定的频率——两步轻，一步重，间隔一致。
有人跟着他。
他不回头，也不加速，只是借着墙面斑驳的反光看了一眼。那人瘦高，穿灰袍，是王福手下常跑腿的小吏李六。他手里没拿东西，但走路时总偏右，像是习惯性护着腰间。
陆昭继续走。
通道两侧堆着报废的机甲零件和生锈的铁箱，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霉味。他经过一处倒塌的登记台，顺手从地上拾起半截炭笔，塞进袖中。动作很自然，像是随手捡起什么杂物。他没停下，也没回头看，只是继续向前。
李六还在后面跟着。
走到通道中段，前方雾气渐浓。那是清渣区特有的粉尘雾，常年不散。陆昭停下脚步，转身。
李六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，脚步一顿，差点撞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