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对视。
陆昭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李六眼神闪躲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陆昭收回目光，转身走入雾中。
雾越来越厚，视线只剩三步远。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，也听见李六的脚步渐渐远去。他知道，监视不会就此结束。王福会以为这只是个警告，以为他已经被吓住。但陆昭清楚，从今天起，每一份配给、每一次任务、每一个眼神，都不能再当作寻常事看待。
他摸了摸袖中的炭笔。
从明天开始，他要记下每一天的配给量。水多少，粮多少，有没有变质。他还要记下谁被克扣最多，谁最先倒下。这些数据不会立刻有用，但总有一天，它们会拼成一张图。那时，他会知道该往哪里下手。
雾中传来远处机甲运转的轰鸣声。
他继续向前走，身影完全没入灰白之中。
脚下的路依旧是坑洼的水泥地，裂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。头顶的照明符阵年久失修，每隔十几步才有一盏亮着，光线昏黄。他走过一段斜坡，前方出现一道铁门，门上写着“C-3清渣作业区”几个褪色的字。门开着，两名守卫靠在墙边抽烟，看见他进来，只是抬了下眼皮。
陆昭走进门内。
车间比外面更暗，空气中漂浮着金属粉末和腐烂植物的混合气味。几台老旧的传送带正在运转，发出嘎吱声。已经有杂役在岗位上干活，弯腰捡拾废料，分类装袋。没人说话，只有机器的噪音和偶尔的咳嗽声。
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，放下工具包，打开。
里面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钳、一把短镐、一副破手套。他戴上手套，拿起铁钳，开始检查传送带接口处的卡渣情况。这是每天的例行工作，做不好会被扣分。他做得仔细，每一个缝隙都清理到位。他的手指粗糙，但动作精准，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可他的脑子没停。
他想起王福袖口的麦渣，想起主桌上的白面饼，想起李六的脚步频率。这些细节在他脑中排列，像拼图的碎片。他还想起昨夜突破时那一丝逸散的灵光波动——若连巡逻队都能探测到，王福这种老油条，真的察觉不到异常吗？也许他早就注意到什么，只是暂时按兵不动。
又或许，他也只是更大链条上的一环。
陆昭停下手中的动作，抬头看了眼车间上方的监控阵列。那是个圆形装置，嵌在天花板上，表面布满裂纹，但仍有微弱的红光闪烁。它应该还能工作，至少能记录进出人员和基本活动。他低下头，继续清理卡渣。
他知道，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做。没有证据，没有盟友，没有力量。他甚至连一场公开争执都赢不了。但他有时间。他有死亡回溯带来的试错经验，有机械瞳赋予的敏锐感知，有古法吐纳支撑的身体基础。他可以等，可以记，可以准备。
他把清理出的废渣倒入分类桶，桶上贴着标签：“可回收金属”“有机废料”“未知残片”。他盯着“未知残片”那桶，想起仓库群废弃库房里的那册残简。那上面的符文和经脉导引图，至今未能完全解读。但他知道，那不是普通功法。它绕过了灵枢资质限制，让他这个丙等杂役也能开脉二重。这样的东西，不可能只存在一本。
也许，粮仓里也有。
他记下了这个念头。
做完第一轮清理，他直起腰，活动了下肩膀。肩井穴没有不适，源气在经脉中平稳运行。他走到饮水点，打开水龙头。水流出来，浑浊，带着铁锈色。他接了半杯，没喝，倒进另一个小袋里。
这是今天的第二份样本。
他收好袋子，回到工位。
远处，一台传送带突然卡住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一名杂役赶紧上前处理，弯腰去掏堵塞物。陆昭看了一眼，那人是张三，平日话少，干活卖力。他正用力pulling卡住的铁片，忽然脚下一滑，膝盖撞在地上。他闷哼一声，没叫疼，爬起来继续干。
陆昭没动。
他知道，张三昨天就被克扣了半份粮。今天这一跤，不是意外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皮肤干燥，指节粗粝，是常年劳作的手。但在内视中，那条淡金色的星轨仍在皮下游走，未曾消失。
他闭了闭眼，重新拿起铁钳。
雾还在外头飘着，通道深处，脚步声再次响起。这次不止一个。他没回头，也没抬头。他知道，监视还在继续。
但他也开始记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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