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的手掌还在发热。
那股热意不像烧伤，也不像中毒，更不是经脉冲撞时的胀痛。它从掌心深处渗出来，像是有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苏醒，一点点把温度传到皮肉之间。他坐在床沿，右手摊开，盯着掌纹看。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手背上，可那光是凉的，压不住掌心的灼感。
他用左手去碰右掌，指尖刚一接触就缩了回来——太烫了，像是摸到了刚从炉膛里取出的铁片。他皱眉，起身走到墙角陶盆边，舀起半瓢冷水，直接泼在右手上。水珠顺着指缝流下，滴在地面发出轻微声响。他低头看，皮肤颜色没变，没有红肿，也没有起泡，但热感还在，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。
他把整只手按进水里，冰得手指发麻，可三息之后，那股热又回来了，仿佛水根本没起作用。他抽出手甩了甩，拿起搭在床头的旧布条，一圈圈缠住手掌。布料粗糙，原本是用来包工具的，现在裹在手上，沉甸甸地坠着。他试着用古法吐纳，引导源气自百会而下，走督脉，绕膻中，试图将这股异常的热引离手掌。可源气一靠近手腕，就像撞上了一道无形屏障，被弹开，转而冲向肩井穴，引起一阵刺痒。
他停下动作，呼吸略重。
这不是普通的经络堵塞，也不是灵枢震荡。这是别的什么。
他站起身，准备去杂役报备处登记身体异状。这种事不能瞒，尤其在他刚刚当众质疑长老讲授内容之后。若被人发现他私下隐瞒异常，只会让处境更糟。他拉了拉衣领，确认导线开关还在内袋，正要出门，巷道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巡逻队那种整齐划一的步伐。
是快而急促的脚步，带着风声，踩在铁架桥板上发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闷响。他停下，站在门框阴影里往外看。
三人走来。
最前头的是讲经堂的长老，脸色铁青，袍袖卷起一角，手里攥着玉笔。他身后跟着两名执事，一个捧阵盘，一个提照明符匣，步伐紧凑，神情紧绷。他们径直朝宿舍区走来，目标明确。
陆昭没动。
他知道他们是冲自己来的。
他退后半步，解开布条，检查掌心。热感仍在，但皮肤表面看不出异样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重新走出房门，双手自然垂落，掌心朝外，示意无害。
长老在五步外站定，目光扫过他的脸，又落在他摊开的右手上。
“你刚才做了什么？”长老声音低，却不容置疑。
“什么都没做。”陆昭说，“我在处理身体异常，准备去报备。”
“异常？”长老冷笑，“你掌心发烫，脉络躁动，分明是在尝试破解禁术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？”
陆昭没辩解。他知道争辩没用。长老要的不是解释，是要一个服软的姿态。但他没低头。
长老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忽然抬手，玉笔指向他：“丙等杂役陆昭，因公然质疑正统功法，扰乱讲经秩序，本应即刻革除旁听资格。念其初犯，原拟留察三日。然此刻你体内气息紊乱，掌心现异兆，已涉宗阀禁忌条例第三章第七款——‘非修行者不得擅自修习隐秘导引’。现令你即刻随我前往医验所，接受查验。”
他说完，侧身示意两名执事上前。
陆昭仍站着。
他知道医验所是什么地方。不是治病的地方，是查人的地方。一旦进去，轻则抽血测脉，重则锁魂问识。而他掌心这股热，绝非常规手段能解释清楚。
他开口：“长老，我并未修习任何禁术。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长老打断，“只是觉得《灵枢基础论》有错？还是你觉得，你比历代修士更懂源气运行？”
陆昭闭嘴。
他知道这话一旦出口，只会坐实“狂妄”之罪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布条已经解下，手掌裸露在外。热感突然加剧，像是有根针从掌心往上顶，一直顶到腕骨。他忍不住微微蜷指。
就在这一瞬，皮肤下出现了变化。
一道淡蓝色的纹路，缓缓浮现。
从生命线起点开始，呈螺旋状向外延伸，线条细密如星轨交织，边缘泛着微弱荧光。它不跳动，也不扩散，就那样静静地浮在皮肉之下，像一枚被封印多年的印记，终于找到了开启的时机。
长老的视线猛地钉在那只手上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玉笔“当”地一声掉在地上，滚了半圈，停在铁板接缝处。他瞪着眼，嘴唇微张，像是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。他身后那名捧阵盘的执事也察觉不对，抬头看了一眼，立刻后退半步，脚跟撞上护栏才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