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幕闪烁的瞬间，陆昭睁开了眼。
他没有立刻抬头，而是让视线从地面缓缓上移。金属闸门的轮廓在眼前成形，锈迹斑斑的边沿挂着几缕断裂的警示带，风一吹便轻轻晃动。他的右手已经滑进左袖深处，指尖抵住义体控制开关的凹槽，触感冰凉而熟悉。
脚步声停在三米外。
“YWP-0017。”那人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我是调度室执事李阴，奉命来接你。”
陆昭这才抬眼。
来人瘦高身材，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，嘴唇干裂，说话时下意识舔了一下嘴角。他穿着一件暗灰色制服，胸前别着一枚铜质铭牌，编号“D-73”。左手夹着一份纸质任务单，边缘微微卷起。
“高层关注你的表现。”李阴笑了笑，把任务单递过来，“所以派我来协助特训预备员的环境适应训练。你是第一个接到这个安排的人。”
陆昭没动。
他看着对方的手，那根食指还搭在纸页边缘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但有明显的磨损痕迹——像是经常敲击金属面板留下的。
李阴也不急，手臂稳稳举着，像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。
五秒后，陆昭起身。动作平稳，没有多余声响。他接过任务单，目光扫过内容：**禁区外围环境适应训练（一级）**，执行地点标注为“旧通风管道B7段至荒原带隔离闸门”，下方盖有行政塔调度科红印。
“这地方不在常规训练区。”陆昭说。
“确实。”李阴收起空手，语气轻快，“但也不是禁地核心。只是靠近辐射超标区，程序上还没更新通行许可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实际早就清理过了。上面想看看新人能不能提前适应未来作战地形。”
陆昭把任务单翻到背面。
空白。
没有批注，没有额外说明，连签名栏都是打印体。这种纸质文件本该由终端自动生成加密水印，可这张纸的纤维纹路平整，墨色均匀，明显是人工誊写后加盖印章的产物。
他合上纸页，点头：“我跟。”
李阴脸上笑意加深：“聪明人走得远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待命区。通道灯光呈冷白色，每隔七米一组嵌入天花板，照得地面反光如镜。监控红点依旧缓慢扫过，但在经过第三道安检门时，陆昭注意到扫描频率变了——原本每七秒一次，现在变成了九秒。
他没看李阴，也没调整步伐。
只是右脚落地时多用了半分力，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刺响。这是他在测试对方反应。
李阴没回头，也没加快脚步。但他左手忽然抬了抬，似乎在整理衣领，实则遮住了喉部位置。那里应该佩戴着通讯器，但现在被刻意挡住了信号接收口。
陆昭记下了这个动作。
他们转入东侧走廊，这里比主通道窄了一圈，墙皮有些剥落，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合金层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，混着冷却液挥发后的微腥。头顶的照明符不再规律排列，而是零星分布，间隔长短不一。
“我们走的是旧维护通道。”李阴边走边解释，“以前杂役清理源晶残渣都走这条线。后来新系统上线，大部分区域自动化了，这条路也就闲置了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，语速适中，像是随口闲聊。
但陆昭听出了重点——**杂役**、**源晶残渣**、**旧系统**。这三个词都不是调度执事该熟悉的细节。一个负责文书传递和流程监督的岗位，不会关心底层劳务的具体路线。
除非他曾经走过。
又或者，有人特意让他记住这些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手动升降门，需要旋转阀门才能开启。李阴上前操作，双手握住转轮，用力扳动。金属齿轮发出沉闷的咬合声，门板缓缓上升，露出后面的黑暗空间。
冷风扑面而来。
陆昭迈步进去，脚步落在松软的尘土上。这里没有照明，只有远处某处设备运行时透出的微弱蓝光。他抬起手腕，激活义体夜视模式。视野瞬间切换成灰绿色调，周围环境清晰显现：两侧是断裂的通风管残骸，地上散落着破损的工具箱，墙上依稀可见用炭笔写的标记符号。
“以前有人在这儿躲监管。”李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偷运源晶出去换补给。被抓到的，全都除名了。”
陆昭停下脚步。
他盯着墙上一道刻痕——那是三个并列的短横线，深浅一致，间距相等。和他右脸上的疤痕几乎一样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转身看向李阴：“你说‘以前’？”
“嗯。”李阴点头，“大概三年前吧。那时候我还不是执事，就在调度室打杂。亲眼见过一个杂役从这道门溜出去，第二天就没了名字。听说是因为误入禁区，触发清除机制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神一直盯着陆昭的脸，尤其是那三道疤。
陆昭不动声色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？”李阴笑了笑，“没什么然后。人没了就是没了。灵城每天都有人消失，你我都清楚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陆昭侧面：“但我们不一样。你现在是影卫预备员，有资格知道更多。比如……”他指向前方，“那边的隔离闸门，其实早就没人守了。辐射值早降到安全线以下，可报告一直没批下来。上头的意思是，保持原状，防止有人心生侥幸。”
陆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百米开外，一道厚重的金属闸门横亘在通道尽头。门体呈暗灰色，表面布满腐蚀痕迹，中央贴着一张泛黄的警告标签：**荒原带辐射超标禁止通行**。旁边还挂着一把锈死的锁链，显然多年未动。
“要不要进去看看？”李阴突然说。
陆昭转头看他。
“反正训练内容就是适应外围环境。”李阴语气轻松，“里面已经清理过，连监控都撤了。进去转一圈，拍几张影像带回就行。没人会追究。”
陆昭沉默。
他没有立刻回应，也没有表现出犹豫或动摇。只是缓缓将右手重新插回衣袖，指尖再次触碰到义体开关。这一次，他轻轻按下了第一级启动键。
液压管路开始预热，细微震颤顺着神经传入手臂。
他知道这道门后面是什么。
在过去的死亡回溯中，他曾七次穿过这里。每一次都死在闸门后的第三十一步——那里埋着自动狙击阵列，至今仍在运行。哪怕辐射值归零，那片区域依然是实质性的禁区。
可现在，李阴却说“里面已经清理过”。
要么是他不知道真相。
要么，是他知道，并且正等着陆昭跨过去。
“我只是个执事。”李阴见他不动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任务是带你来这儿，不是逼你进去。你要是觉得不合适，我们可以原路返回，我也照实上报。”
他说得坦然，甚至带着几分理解和宽容。
但陆昭注意到了他的站位——他已经悄悄挪到了闸门前，一只脚踩在标有红色警戒线的地面上。那只鞋底沾着泥灰，鞋尖朝内，显然是有意为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