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的手肘压进沙层,碎石硌破皮肤,血顺着小臂流到指尖。他没去擦,只把脸侧向阴影面,让月光不照出轮廓。前方十米就是接驳点入口,照明灯圈出一片昏黄区域,守卫的影子来回扫过地面。他的左腿卡在排水管断裂处,金属关节发出细微摩擦声,像锈刀刮骨。动力读数停在68%,散热系统早已失效,电机外壳烫得能烙熟生肉。他刚才用战斗服内衬撕成的布条缠住大腿外侧,勉强做成一条散热带,可冷风一吹,布料就吸住皮肤,每动一次都扯出细密血丝。
他趴着不动,等巡哨转过身。
两名守卫站在运输单元后方,械偶悬浮头顶,探灯扫视四周。他们没陆昭的右脸旧伤抽搐了一下,火辣感顺着颧骨爬向太阳穴。他趴在地上,腹部紧贴冰冷石面,碎沙粒磨破了手肘,血混着汗水往下淌,在身下积成一小片湿痕。左腿义体发出低频嗡鸣,动力输出条停在68%,散热系统彻底失效,电机温度已突破43℃。他不敢动,也不敢大口呼吸,只让胸口微微起伏,模拟昏迷者的微弱气息。
前方十米是接驳点出口,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出一道斜切的光带。两名守卫站在运输单元旁,械偶悬浮在他们头顶,探灯来回扫射地面。每隔三十秒,红光就会扫过他藏身的死角。刚才那辆“应急医疗”标识的运输舰已经驶离,新的那一辆正缓缓停靠在装卸区边缘,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震得地面微颤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辆。
上一章末尾打通的辅助管线塌陷口还在身后三米处,通道里弥漫着熔化的金属气味和腐烂织物的酸臭。他没有回头,也不能回头。一旦暴露行踪,连最后的退路都会被封死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——担架轨道何时滑出、医修何时登舰、守卫何时换岗。
时间不多了。
检测仪绑在左臂外侧,屏幕被破损布料遮住大半,只露出一角。伪造程序已启动,生命体征模拟为重伤昏迷状态:心跳52次/分钟,脑电波紊乱,神经信号断续。这数据是他根据三年前灵城事故报告里的幸存者记录调的,足够骗过初步扫描。但若有人近距离查验身份铭牌或进行源气共鸣比对,立刻会露馅。
他必须赶在下一班搜索部队抵达前混进去。
机械瞳倒计时显示:距离第一波合围还剩四分十七秒。
他开始挪动。
右手撑地,手肘发力,带动上半身前移。左腿拖在地上,金属关节与岩石摩擦,发出极轻的“咔哒”声。他咬牙压低动作幅度,每前进一寸都像在刀尖上爬行。细沙铺满地面,那是压力感应层,任何超过二十公斤的局部压强都会触发警报。他不敢用膝盖跪地,只能靠腹部蠕动和单臂拉动,像一条受伤的蛇。
五米。
三米。
一米。
他贴到出口边缘,额头抵住冰冷岩壁,透过裂缝望出去。
医疗舰舱门敞开,内部照明呈淡黄色,轨道滑槽自动展开,延伸至地面。两名穿白色防护服的医修正在调试设备,一人手持检测终端,另一人检查担架固定锁扣。守卫站在外围,背对舰体,目光扫视四周空地。他们的械偶探灯仍在规律移动,但频率降低了,说明当前区域未发现异常。
机会来了。
他看到轨道末端有一段三秒的空档——当最后一台担架被牵引进舱后,系统需要时间重置,此时轨道会短暂回缩再弹出下一轮承载板。那三秒内无人看管,正是他翻滚入位的最佳时机。
他调整姿势,重心偏右,右腿屈起蓄力,左手摸向腰间的绝缘钳。一旦失败,他就只能强攻,哪怕拼到最后一步也要把玉简送出去。
灯光晃动。
医修完成调试,其中一人抬手示意可以登舰。守卫点头,转身朝通讯器汇报情况。就在这一刻,轨道发出轻微嗡鸣,承载板缓缓收回,准备下一轮运作。
就是现在。
他猛地发力,整个人从阴影中扑出,右肩撞地翻滚,顺势滚入轨道末端凹槽。动作快到极限,左腿义体因剧烈扭动再次报警,但他不管。身体刚落定,立即侧身躺平,将破损布料拉过面部,只露出嘴角血迹和脖颈处一道擦伤。检测仪屏幕朝下压在臂弯里,仅留边缘一线光亮透出,模拟微弱生命信号。
轨道启动。
承载板缓缓滑动,将他送入舰体内部。他闭眼不动,呼吸压到最慢,心跳同步降低。耳边传来机械运转声、脚步声、指令声,越来越远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进入过渡舱段。
可还没完。
舱内广播响起:“应急医疗任务启动,立即封锁舱门,非授权人员禁止出入。”
紧接着是金属闭合的闷响,舱门关闭,气压平衡阀开始工作。引擎低鸣从底部传来,整艘舰体微微震颤,说明动力系统正在预热,即将离港。
他仍不敢松懈。
通过机械瞳余光,他扫视四周。这里是临时安置区,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担架轨道,目前空置。墙壁为浅灰色合金板,顶部嵌有两盏应急灯,未开启监控摄像头——这类区域通常不设重点监视,只在交接时由医修人工清点人数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有人来了。
他保持仰卧姿势,身体彻底放松,任由牵引系统将担架拖行至指定位置。右手悄悄移向腰间,握住绝缘钳柄部,指节收紧。如果对方停下检查,他会在第一时间发动突袭,至少制造混乱让自己有机会转移。
脚步声靠近。
一双黑色作战靴出现在视野边缘,停在相邻轨道前。那人俯身查看编号,停留两秒,又继续向前走去。是巡查人员,例行核对担架顺序,并未多看一眼。
他没动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转角处,他才缓缓松开钳子,但仍保持假死状态。左腿义体已完全停机,金属外壳发烫,内部冷却液蒸发殆尽,电机处于临界过载状态。再这样下去,整条腿都会报废。但现在不是处理的时候。
他成功登舰了。
玉简紧贴胸腔第二暗袋,铅箔包裹三层,未再震动。工具包只剩空壳和断线,焊枪残骸留在辅助管线深处。身上带伤,失血约三百毫升,体温略高,属于轻度创伤范畴,不会引起系统警觉。检测仪仍在运行,伪造信号稳定。
医疗舰仍在原地,引擎尚未全功率启动,说明还未离港。他判断,此刻正处于启航流程初期,可能还需十分钟才能升空或驶离地面轨道。这段时间里,他必须维持现状,不能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他闭着眼,意识却高度清醒。
刚才爬行过程中,他注意到装卸区西侧新增了两台浮镖侦测装置,飞行轨迹呈交叉网格。这说明宗阀的搜捕网并未收拢,反而扩大了范围。他们暂时相信了误导信息,认为目标向B区移动,但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。一旦发现接驳点有异常痕迹,或者某台浮镖捕捉到他离开管网的影像,追兵会立刻调头。
所以他不能久留。
但这艘医疗舰的目的地未知,航线也不明。他只知道它属于应急序列,大概率会前往荒原带D-7区或更远的前线支援站。只要离开灵城核心防区,他就有机会在途中脱身。
前提是,没人发现他。
他回想刚才登舰过程,确认没有遗漏细节。翻滚时机精准,伪装到位,左腿抽搐一次恰到好处——那是他故意激活义体短路模块制造的神经反射假象,引开了守卫最后一瞥。整个过程控制在七秒内,符合操作逻辑。
现在唯一的风险来自内部。
医修可能会在航行中例行检查伤员状态。若是有人打开担架固定带,直接查看面部特征或扫描身份芯片,他必败无疑。但他赌了一把:这类应急运输通常不进行中途核查,除非收到紧急指令或出现生命体征异常波动。而他的检测仪伪造的是稳定昏迷状态,不会触发警报。
除非……有人专门查他。
他排除这个念头。
现在想太多没用。他能做的只有等待,等舰体真正离港,等脱离灵城雷达覆盖范围,等找到下一个行动窗口。
他继续保持不动。
右手仍握着绝缘钳,藏在身体下方。左腿义体彻底静止,像一块废铁。额头渗出的汗滑进眼角,火辣辣地疼,但他没去擦。呼吸平稳,心跳缓慢,体温略高但未超限。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。
舱内安静下来。
广播不再响起,脚步声也消失了。只有引擎低鸣持续增强,震感逐渐明显。他感知到舰体姿态变化——前端略微抬升,说明已进入起飞准备阶段。空气流动方向改变,从后往前吹拂,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他知道,离港开始了。
他仍闭着眼,身体如死物般躺在担架上。过渡舱段无人走动,监控缺失,是他目前最安全的位置。下一步行动要等到飞行稳定后再考虑,现在只需确保不被发现。
突然,左侧轨道传来轻微震动。
一台担架被自动牵引系统激活,开始移动。他睁了一条缝,透过睫毛缝隙观察。那是一具覆盖白布的躯体,编号047,正被送往医疗主舱。看来舰上确实有真实伤员,不是空载。
他收回视线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引擎轰鸣声增大,震感变得连续而均匀。舰体明显倾斜,上升气流从底部涌入,说明已脱离地面支撑,进入空中航行阶段。导航系统应该已经锁定航线,开始自动驾驶。
他估算,至少还有十五分钟才能完全脱离灵城防空识别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