舰体倾斜的力道缓缓平复，空气流动趋于稳定。陆昭仍躺在担架上，耳膜胀痛感随着气压平衡逐渐消退。他没有睁眼，但呼吸节奏已悄然改变——不再是重伤昏迷时那种缓慢到近乎停滞的起伏，而是恢复了常人清醒状态下的自然律动。左腿义体依旧毫无反应，金属外壳冷却下来，只剩下一圈圈细密的裂纹在灯光下泛着暗光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过渡舱段安静得反常。广播未再响起，巡查的脚步也彻底消失。那具渗血的担架仍在原位，白布边缘的暗红已经干涸成褐色。没有人来处理它，也没有人进入这个区域。这说明要么舰上人手紧张，要么这一区本就不在常规巡视路线内。
陆昭缓缓抬起右手，指尖触碰腰间绝缘钳。金属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沙尘，那是从接驳点爬行时蹭进去的。他轻轻一拧，钳口张开又合拢，确认机关未卡死。然后他慢慢将手臂收回，贴在身侧，像无意识抽搐般微微抖了一下。
这是他在测试伪装是否自然。
接着，他动了。
先是肩膀微微抬离担架，幅度极小，仿佛只是翻身调整姿势。随后背部拱起，借着轨道微斜的角度，一点点将身体往边缘挪。动作缓慢而克制，每移动半寸就停顿两秒，观察四周动静。他的目标不是逃离，而是脱离“重伤员”身份的固定位置——只要能起身走动，哪怕只几步，就能摆脱被动等待的状态。
当腰部完全滑出担架支撑面时，他右腿发力，单膝撑地，整个人顺势坐起。动作干脆，没有拖泥带水。他低头看了眼左腿，义体关节锁死，膝盖无法弯曲，只能以僵直姿态垂落。他伸手拍了拍外甲，发出几声闷响，像是在检查故障部位。
舱门方向传来轻微震动。
他立刻停下动作，侧头倾听。是远处引擎频率的变化，不是脚步声。他松了口气，扶着墙壁站了起来。右腿承重，左腿拖在地上，发出轻微摩擦声。他皱了下眉，但这声音并不突兀——医疗舰飞行中本就会有各种机械杂音混杂。
他开始走。
沿着合金通道，贴着墙边前行。每一步都控制力度，避免金属腿撞击地面发出太响动静。他没朝主医疗舱去，也没往驾驶室方向，而是转向公共休息区。那里通常设有药剂调配台、饮水装置和简易座椅，是医修轮班间隙停留的地方，人员流动适中，适合混入而不引人注目。
通道灯光由应急黄转为日常白，照出他脸上未擦净的血痕和破损的战斗服。他没刻意遮掩，反而让伤口暴露在外——一个轻伤员活动并不奇怪，反倒是干净整洁的人突然出现才更可疑。
公共休息区入口敞开。里面有一张长桌靠墙摆放，桌上摆满瓶瓶罐罐，几个透明容器正在缓慢旋转加热。一名少女背对门口坐着，银白色长发束成低马尾，披在肩后。她穿着白色防护服，袖口别着一支记录笔，正低头调试手中药瓶。
陆昭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注意到通风口的位置——右侧上方三米处，格栅呈十字形分布，风向斜吹向桌面。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苦味，是源液溶剂挥发后的气味。这种药剂一旦接触强风，容易在瓶口结晶堵塞导管。
他走了进去。
脚步声惊动了少女。她抬头看了一眼，眼神平静，没有惊讶也没有戒备，只是轻轻点头，便继续低头工作。
陆昭走到桌前，目光扫过那些药瓶。其中一瓶正被她倒入量杯，液体呈淡紫色，表面泛着微弱波纹。他看出问题来了——通风口吹来的风正对着瓶口，而她加的稳定剂还没完全溶解，这样下去，晶粉倒入瞬间就会局部凝结，造成浪费甚至堵塞喷嘴。
就在她准备倾倒晶粉的一瞬，陆昭伸手按住了瓶身。
“这药剂挥发快，通风口风向不对容易结晶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随口提醒。
少女的手顿住。她看向他，眉头微蹙，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。
陆昭没收回手，只指了下通风口：“你要是先把晶粉混进基液再加稳定剂，损耗能少一半。我在采晶站看过老师傅这么干。”
少女沉默两秒，放下量杯，起身走到通风口前，取下一块可调挡板，改变了风向。然后她回到桌前，重新调配顺序：先将晶粉与基液混合搅拌，再缓缓注入稳定剂。这一次，液体融合均匀，没有出现任何沉淀或结晶现象。
她抬起头，第一次认真打量陆昭。
“你也懂源液？”她问，声音轻，但清晰。
“懂点皮毛，活命用的。”陆昭说着，在旁边长椅坐下。他没坐实，只是虚跨在边缘，随时可以起身。左腿伸直，金属外壳反射着灯光，显得格外扎眼。
少女没再追问，继续整理工具台。但她动作慢了些，像是在等对方开口。
陆昭也不急。他环顾四周：休息区不大，除了一张长桌、几把折叠椅，角落还有个饮水机和小型冷藏柜。墙上挂着一张航线图，标注着当前航向——D-7区前线支援站，预计四十二分钟抵达。时间还够。
他看着少女忙碌的背影，忽然问：“你在船上负责药剂调配？”
“临时顶班。”她答，“原来的医修在上一站受伤了。”
“那你不是正式编制？”
“我不是灵城出身。”她说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陆昭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流浪医修在荒原带上很常见，他们靠替巡逻队、运输队处理外伤换取补给，技术参差不齐，但总有几个真正懂行的。眼前这个少女手法熟练，判断准确，绝非普通学徒。
他又看了眼她手中的药瓶，忽然道：“你刚才那个稀释比例，其实还能再优化。”
少女停下动作。
“你说的是缓冲液配比？”她回头看他。
“嗯。你用的是三比七，但根据这艘船的震荡频率，改成四比六更稳。不然中途颠簸，药效会提前释放。”陆昭说着，从桌上拿起一支空试管，用指尖蘸了点残留药液，在桌面上画了个简略波形，“你看，现在这艘舰飞得还算平稳，但进了D-7区边缘会有乱流，到时候震动频率跳到每秒八次以上，现在的配方扛不住。”
少女盯着那道湿痕看了片刻，忽然转身打开记录仪，输入一组参数。屏幕亮起，显示一段实时震荡数据——正是舰体当前的微幅震动曲线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，低声说：“你算得……差不多。”
陆昭笑了笑：“采晶站的人都这么试出来的。哪天不在意这些细节，哪天就得赔命。”
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。
少女把新一批药剂放进恒温箱，关好门，转身坐在对面椅子上。距离不远不近，正好能说话，又不至于太近。
“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？”
“杂役干久了，什么都要碰。”陆昭说，“清洗管道、搬运源晶、修械车……干得多了，总能摸出点门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是伤员？”
“轻伤。”他拍拍左腿，“义体过热锁死了，得找个地方拆开看看。”
少女点点头，没多问伤势来源。在这条航线上，谁身上没点伤？
她低头整理袖口，动作间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色疤痕，像是旧伤愈合后的痕迹。陆昭没多看，只留意到她说话时习惯性用拇指摩挲笔帽——像是在思考，又像是某种自我安抚的动作。
“你们这趟任务多久？”他换了个话题。
“到D-7站卸货，处理完紧急病例就返航。”她说，“不过最近那边不太平，荒兽活动频繁，可能得多待几天。”
陆昭“嗯”了一声，心里快速盘算。如果能在落地前搞清追兵动向，或许有机会中途脱身。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——他不知道宗阀是否已经锁定这艘医疗舰。玉简还在怀里，信标虽已被铅箔包裹三层，但难保不会被高灵敏度设备捕捉到。
他试探着问：“要是有人藏着不想被人找着，你觉得靠关掉源气行不行？”
少女摇头：“源晶本身会共振，就像心跳，哪怕屏住呼吸，血还在流。”
陆昭心头一震。
这不是比喻，而是极为精准的描述。源晶内部存在天然能量脉冲，即使关闭外部输出，其核心仍会因环境温度、磁场变化产生微弱波动。普通人感知不到，但若真有人能“听见”这种波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