瑟琳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苏晚的记忆里有一团模糊的水声和哭声,但她分不清那是苏晚的还是她自己的。
“现在不哭了。”李秀梅说。“长大了。”
她把水舀起来,淋在瑟琳的头发上。水从头顶流下来,经过额头、鼻梁、嘴唇,滴进浴缸里。瑟琳闭上眼睛,感受水流过脸颊的温度。
在瑟琳星,洗澡是不需要的。瑟琳人的身体是半能量态的,灰尘和污垢不会附着在表面。她从来没有被水淋过,从来没有感受过水从头顶流下来的感觉。
不难受。也不舒服。只是陌生。
“妈妈。”她睁开眼睛。
“嗯?”
“以前的我,是什么样的?”
李秀梅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洗。“以前的你啊,很爱笑。很爱唱歌。很爱缠着爸爸讲故事。很怕黑,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睡。”
瑟琳听着。她在心里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。爱笑,爱唱歌,缠着爸爸讲故事,怕黑。她要学会这些。她要成为苏晚。
“那现在的我呢?”她问。
李秀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现在的你……更乖了。不吵不闹的。有时候看着你,妈妈觉得你变了一个人。”
瑟琳的心跳快了一下。
“但妈妈知道,你还是我的小晚。”李秀梅把她从水里抱起来,用毛巾裹住。“不管变成什么样,都是我的小晚。”
瑟琳靠在李秀梅的肩膀上,闻到了沐浴露的香味和妈妈身上的油烟味。她在心里说:我会努力成为她的。我会努力成为你的小晚。
她没有说出来。她只是安静地靠在那个肩膀上,听李秀梅的心跳。一下一下的,稳定的,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钟。
-
深夜,所有人都睡了。
瑟琳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窗帘缝里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浅黄色的线,隔壁房间有苏建国的鼾声,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,滴答滴答的,和她的心跳混在一起。
她在心里复习今天学到的东西。
词:积木、动画片、猫、老鼠、洗头、长大了。句子:我喜欢看动画片。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。不管变成什么样,都是我的小晚。
表情:咯咯笑,嘴角翘,眼睛眯。动作:搭积木要歪一点,走路要偶尔摔倒,认字不能认太多。
她把这些都记在芯核里。不是用人类的记忆,是用瑟琳人的方式——把每一个细节都编码成频率,储存在芯核的深层。这样她永远不会忘记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,用芯核扫描感应场。
苏建国的频率在隔壁,平稳的,低沉的,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在慢慢减速。李秀梅的频率在旁边,温柔的,安静的,像一锅煮好的粥在慢慢凉下来。楼下的邻居在看电视,楼上的人在打呼噜,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。
然后,在感应场的边缘,在所有的噪音和寂静之下——
那个信号。
它又来了。比昨天又清晰了一点点。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,但它在那里。它还在。
瑟琳屏住呼吸,芯核全力接收。她试图分辨那个信号的形状——是正弦波还是方波?是脉冲还是连续?是人类的频率还是别的什么?
她分辨不出来。它太微弱了,微弱到只能确认“有”和“无”的区别。但她确认了一件事——
它在靠近。每一天,它都在靠近一点点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不知道是谁在发射,不知道从哪里来,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她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她不是一个人。
她把被子拉过头顶,在被窝里用瑟琳语说了一句话。不是用声带,是用芯核。不是对任何人说,是对那个信号说。
“我在这里。我每天都在这里。”
信号消失了。和每一天一样突然。但瑟琳不再害怕了。因为她知道,明天晚上,它还会来。后天晚上,也会来。每一天晚上,都会来。
直到它足够近,近到她能听清它在说什么。
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,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练习的笑,是真的笑。很小很小的,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。
芯核震了一下。感应场中有一圈很小的涟漪,从她所在的位置出发,穿过墙壁,穿过街道,穿过云层,穿过大气层,向那颗遥远的星星荡去。
她不知道那个信号能不能收到。但她决定从今天开始,每天晚上都发射一次。不是求救,不是呼唤,只是——
“我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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芯核日记·第四篇
地球历2000年·出院后第五天
今天学会了假装。假装不会搭积木,假装看不懂字,假装是苏晚。
很难。比走路和吃饭都难。
但我必须学。如果被发现不一样,这个家就没有了。妈妈会哭,爸爸会沉默,那碗饺子会变成冷的。
我不要。
那个信号又来了。比昨天清晰。它在靠近。
我不知道你是谁。但我在发射信号了。每天晚上一次。“我在。”
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。但我会一直发射。
今天学会了一个新词:长大。
妈妈说,你长大了。
我会长大的。用这张脸,用这个名字,用这颗芯核。
我会长大的。
——瑟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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