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后的第七天,苏建国决定带瑟琳去公园。
“老在家里闷着,孩子会憋坏的。”他站在门口换鞋,左脚伸进皮鞋里,右脚在地上踩了两下,把鞋跟踩进去。“小晚,爸爸带你去公园玩好不好?”
瑟琳坐在沙发上,手里抱着那只黄色的小鸭子。她从苏晚的记忆中知道“公园”是什么——有滑梯、秋千、沙坑,还有很多跑来跑去的小孩。苏晚的记忆里,公园是亮的、吵的、有很多颜色的。
“好。”她从沙发上滑下来,走到门口。李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还拿着铲子。“早点回来,中午给你们做红烧肉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建国蹲下来,帮瑟琳穿鞋。那是一双红色的小皮鞋,苏晚的,鞋面上有一个蝴蝶结。瑟琳的脚比苏晚的记忆中稍微大了一点——芯核在滋养身体,细胞生长速度比正常孩子快了一些。但苏建国没注意到,他只是用力把她的脚塞进去,系好鞋带。
“紧不紧?”
“不紧。”瑟琳说。其实有点紧,但她不想让苏建国再买一双。买鞋要花钱,苏建国的工资不高,李秀梅最近也在省吃俭用。她学会了“省钱”这个词,从李秀梅的念叨中学的——“这个月医院花了那么多钱,得省着点。”
苏建国牵着她下楼。他的手掌很大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老茧磨着她的手指,有点粗糙,但不疼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等她。一级台阶,两级台阶,三级台阶。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,他们走一层,亮一层,走完一层,又暗一层。
瑟琳数着台阶。一楼到三楼,一共四十八级。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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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园离小区不远,走路十分钟。苏建国牵着她穿过一条马路,经过一个卖早餐的摊子、一家理发店、一个报刊亭。报刊亭的阿姨认识苏建国,远远地喊:“老苏,带闺女出来玩啊?”
“是啊,出来转转。”苏建国笑着应了一声。
瑟琳注意到,苏建国在外面和在家的表情不一样。在家他是安静的,沉默的,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。在外面他会笑,会和邻居打招呼,会站在报刊亭前翻一会儿报纸,然后说“今天的先不买了”。
他把报纸放回去的时候,瑟琳看到了他的频率——那团被压在最底层的思念又浮上来了一点。不是因为报纸,是因为钱。他舍不得花那两块钱。
瑟琳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有点紧的红皮鞋。她在心里又记下了一件事:钱很重要。她要学会省钱,不能要东西,不能添麻烦。
这是她在地球上学会的第四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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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园很大,有一个人工湖、一片草坪、一个儿童游乐区。游乐区里有滑梯、秋千、跷跷板,还有一只铁做的长颈鹿,身上刷着黄色的漆,脖子很高很高,仰着头看天空。
苏建国把她带到沙坑边。“去玩吧,爸爸在这儿坐着。”
瑟琳站在沙坑边上,看着里面的小孩。有四五个,都在三岁到五岁之间。一个男孩在堆沙堡,一个女孩在挖坑,两个小孩在抢一把铲子,还有一个小的坐在沙子里,把沙子往自己头上撒。
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在瑟琳星,三岁的孩子不会这样玩——他们用意识悬浮在半空中,用星能做拼图,或者跟着大人学习感应控制。没有人会坐在沙子里,没有人会把沙子往头上撒。
“去啊。”苏建国轻轻推了她一下。
她走进沙坑。沙子很细,很软,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。她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,蹲下来,用手捧起一捧沙子。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,细细的,痒痒的,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。
她在心里和瑟琳星的沙子做比较。瑟琳星有沙子吗?她不太记得了。母星的记忆越来越模糊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,颜色还在,但轮廓已经不太清楚了。她只记得三颗月亮、淡紫色的天空、母亲的声音。沙子?她不确定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她抬头。一个男孩站在她面前,比她高半个头,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,上面印着一只恐龙。他的脸圆圆的,鼻子下面挂着两条鼻涕,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塑料铲子。
“苏晚。”她说。
“我叫张浩然。四岁了。”他把铲子递给她。“你玩不玩?”
瑟琳看着那把铲子。塑料的,红色的,手柄上有一个小熊图案。她接过来,说:“谢谢。”
张浩然咧嘴笑了。他的门牙掉了一颗,笑起来有个黑洞。“你会堆沙堡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他蹲下来,用铲子把沙子铲到一起,拍实,拍成一个圆圆的形状。“这是城堡的底座。然后上面再放一个小一点的。”他又铲了一堆沙子,拍在底座上面。“然后插一根树枝,就是旗杆。”
他从沙坑边上捡了一根小树枝,插在最上面。
“好了!这是你的城堡。”他把铲子递给她。“你试试。”
瑟琳看着那座沙堡。圆圆的底座,圆圆的身体,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。在瑟琳星,三岁的孩子不会堆沙堡,但他们会用星能做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卡塞尔五岁的时候做了一个迷你星系的模型,八颗小星球围着中间的光球转,每一颗都有自己的轨道。
但那是在瑟琳星。这里不是瑟琳星。这里是地球,三岁的孩子应该堆歪歪扭扭的沙堡,应该用红色塑料铲子,应该有个掉了门牙的朋友教你怎么玩。
她开始铲沙子。一铲,两铲,三铲。把沙子堆在一起,拍实。再堆一层,再拍实。找了一根树枝,插在最上面。
没有张浩然的好看。她的沙堡歪了,底座不够圆,上面那一层差点滑下来。
“挺好的!”张浩然说。“明天你还来吗?我们一起堆更大的。”
“明天……”她看了一眼苏建国。他坐在长椅上,手里拿着一份别人不要的旧报纸,正在看中缝的广告。他的频率很平稳,那团思念又沉下去了。
“明天来。”她说。
她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。但她想,如果有一个人教你堆沙堡,如果那个人掉了门牙笑起来有个黑洞,如果他说明天一起堆更大的——你应该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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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浩然的妈妈来了,叫他回家吃饭。他跑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:“明天见!”
瑟琳举起手,挥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这个动作对不对——苏晚的记忆里有挥手的画面,但那是告别,不是约定。她不确定“明天见”要不要挥手。
张浩然也挥了挥手,然后跑远了。
她站在沙坑里,手里还握着那把红色的塑料铲子。张浩然忘了带走。
她走到苏建国身边,把铲子举起来。“爸爸,他的铲子。”
“先拿着,明天来了还给他。”
“明天我还来吗?”
苏建国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思念,不是悲伤,是一种她还没学会辨认的频率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叫“欣慰”。
“你想来吗?”
她想了想。“想。他说一起堆更大的。”
苏建国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嘴角翘起来的那种,是眼睛变了形状的那种。他的眼睛本来不大,一笑就眯成两条缝,缝里有光。“好,明天爸爸再带你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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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路上,他们又经过报刊亭。苏建国没有停下来翻报纸,直接走过去了。瑟琳注意到他的频率变了——那团被压在最底层的思念没有浮上来,而是被另一团东西压住了。那团东西很轻,很暖,像刚出锅的饺子冒上来的热气。
她不知道那叫什么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叫“希望”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她突然停下来。
“爸爸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那个哥哥。”她指着楼梯间的墙。墙上有一幅画,是用粉笔画的,歪歪扭扭的,画的是一艘飞船。飞船是圆形的,有三个翅膀,下面画着火焰。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“我要去太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