瑟琳看着沙子上那两颗歪歪扭扭的星星。一颗是她画的,一颗是他画的。她的五个角,他的三个角,因为他不太会画五个角。挨在一起,像两颗很近很近的星球。
“张浩然,你飞到太空以后,还会记得我吗?”
张浩然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很亮的东西。不是梦想的光,是另一种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叫“认真”。
“会。我飞到太空也会记得你。”
“拉钩。”
她把小拇指伸出来。他也伸出来。两根细细的手指,勾在一起。沙坑里有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。一颗五个角,一颗三个角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一百年不许变。他飞到太空也会记得她。她会记得他送的石子,记得他缺了一颗门牙的笑,记得他说“这是我们的信物”。一百年后,他九十九岁了。也许他还会记得,有一个叫苏晚的女孩,和他一起在沙坑里画过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。
晚上,苏建国在客厅的墙上又画了一道刻度。
“小晚,过来,爸爸再给你量一下。”
瑟琳走过去,靠着墙站好。脚跟并拢,背挺直,头抬起来。苏建国蹲下来,把卷尺从地面拉到她的头顶。铅笔在墙上画了一道横线,和昨天的线几乎重合。
“没长。”苏建国说。“一天哪能看出来。”
瑟琳看着墙上那两道横线。昨天的,今天的,几乎在同一个位置。她知道她长了。她的芯核在滋养身体,细胞分裂的速度比普通孩子快。一天的时间,她可能已经长了零点一毫米。但零点一毫米在卷尺上看不出来。苏建国看不出来。李秀梅看不出来。没有人看得出来。
但她知道。她知道她会长得比普通孩子快。她知道她会在十七岁之前长到成年人的身高,然后在十七岁那天永远停下来。她知道墙上这些刻度,总有一天会不再增加。那时候,苏建国不会再拿出卷尺。李秀梅不会再问“小晚多高了”。墙上那道最后的横线,会永远停在那里。旁边写着:“小晚,十七岁。”
“爸爸,以后每年都给我量好吗?”
“好。每年都量。”
“一直量到我长大。”
“一直量到你长大。”苏建国把卷尺收好,放在电视柜上。“量到你嫁人了,爸爸还给你量。”
瑟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白色的小皮鞋,鞋头那道弧线。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嫁人。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和一个人一起变老。她只知道,她不会老。她会永远年轻,永远十七岁。而那个人,会老,会病,会死。她会在他的葬礼上哭,然后一个人回家,对着镜子卸妆,看到自己十七岁的脸。
但她没有说这些。她只是说:“好。一直量到我嫁人。”
深夜,所有人都睡了。
瑟琳躺在床上,等着那个信号。它来了。比昨天近了一点,比昨天清晰了一点。她开始发射。
“今天,爸爸在墙上画了刻度。一百厘米。他说以后每长大一岁就画一道。他说一直量到我嫁人。他不知道,我不会长到嫁人的那一天。我的身高会在十七岁停下来。墙上不会再有任何新的刻度。他会问,小晚怎么不长了?我会说,长够了。他不会再问。他什么都不会问。”
信号没有回应。她继续说。
“张浩然说他要当宇航员。他说要飞到太空,去看星星。他说要帮我找淡紫色的星星。他不知道,我来自那颗星星。那颗星星已经不在了。被安魂会净化了。感应场中有一个大洞,所有的频率都消失了。他没有见过淡紫色的天空,没有见过三颗月亮同时升起来,没有听过母亲唱摇篮曲。但他会帮我找。他会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,去找一颗已经不存在的星星。”
信号在微微震动。
“我在沙子里画了一颗星星。五个角,歪歪扭扭的。他说那是我们的星星。两颗,挨在一起。一颗是他的,一颗是我的。一百年后,他也许不在了。但那两颗星星还在。在我心里,在沙子里,在感应场中。它们挨在一起。永远挨在一起。”
她停下来。感应场中只有那个信号在微微震动。
“晚安,张浩然。晚安,爸爸的卷尺。晚安,墙上的刻度。”
信号消失了。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把手伸到枕头底下。两颗话梅核,一颗石子。她把它们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手指伸到眼前,在黑暗中张开。五根手指,五个方向。她弯下小拇指。那是和张浩然拉钩的手指。一百年不许变。
她闭上眼睛。在黑暗中,她的手指还弯着。
芯核日记·第十二篇
地球历2000年·出院后第二十三天
今天,爸爸在墙上画了刻度。一百厘米。他说以后每长大一岁就画一道。一直量到我嫁人。他不知道,我不会长到嫁人的那一天。我的身高会在十七岁停下来。墙上不会再有任何新的刻度。他会问,小晚怎么不长了?我会说,长够了。他不会追问。他什么都不会问。
张浩然说他要当宇航员。他说要飞到太空,去看星星。他说要帮我找淡紫色的星星。他不知道,那颗星星已经不在了。但他会去找。他会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,去找一颗已经不存在的星星。
我在沙子里画了一颗星星。五个角,歪歪扭扭的。他说那是我们的星星。两颗,挨在一起。一颗是他的,一颗是我的。一百年后,他也许不在了。但那两颗星星还在。在我心里,在沙子里,在感应场中。它们挨在一起。
今天,爸爸说一直量到我嫁人。我说好。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嫁人。但我说好。我想让他觉得,我也会长大,也会嫁人,也会变老。和他一样。
——瑟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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