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建国在客厅的墙上画了第一道刻度。
那是瑟琳出院后的第二十三天。苏建国从工厂带回来一把卷尺,黄色的,外壳上沾着机油。他让瑟琳靠着墙站好,脚跟并拢,背挺直,头抬起来。他蹲下来,把卷尺从地面拉到她的头顶,用铅笔在墙上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小晚,三岁,一百厘米。”
“好了。”他站起来,把卷尺收好。“以后每长大一岁,爸爸就给你画一道。”
瑟琳看着墙上那道横线。一百厘米。从地面到那道线,刚好到她的头顶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道线。铅笔画的,灰色的,细细的,有点模糊。旁边那行字歪歪扭扭的,“小晚”两个字写得很开,“三岁”的“岁”字少了一点。苏建国的字不好看,但每一笔都用力,铅笔把墙皮都压出了一个凹痕。
“爸爸,明年我会有多高?”瑟琳问。
“明年啊,一百零五厘米吧。”苏建国把卷尺放在电视柜上。“小孩子一年长五厘米。”
一年长五厘米。十年长五十厘米。二十年长一百厘米。她现在是三岁,一百厘米。十三岁的时候,她应该是一百五十厘米。二十三岁的时候,应该是一百七十厘米。三十三岁的时候,应该是一百七十五厘米。然后停下来。不会再长了。人类的身高会在成年后停止增长。她的身高也会在十七岁后停止增长。但她不是因为成年,是因为芯核。芯核会在十七岁那年完成与身体的完美共生,从那以后,她的身高、体重、骨骼密度、细胞分裂速度,全部会定格在十七岁的那一天。
十七岁,她应该多高?她不知道。也许一百六十厘米,也许一百六十五厘米,也许更矮,也许更高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将是最后一次在墙上画刻度。最后一次在“小晚,十七岁”旁边画一道横线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“小晚,十八岁”了。不是因为她不长了,是因为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还在长。
“爸爸,我能长到一百岁吗?”她问。
苏建国笑了。“一百岁?那是老寿星了。你太奶奶活到九十二岁,那已经是咱们家最长寿的了。”
“那我能活到一百岁吗?”
“能的。”苏建国摸了摸她的头。“你一定能活到一百岁。”
瑟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白色的小皮鞋,鞋头那道弧线,鞋面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一百岁。她一定能活到一百岁。一千岁,一万岁,一百万岁。只要芯核不灭,只要这具身体不被摧毁,她就能一直活下去。活到苏建国不在了,活到李秀梅不在了,活到张浩然不在了,活到这栋楼拆了,活到这个城市变了,活到这颗星球上再也没有人记得她。
但她还是点了点头。“嗯,我一定能活到一百岁。”
下午,张浩然又来公园了。他今天带了一本图画书,书名叫《宇航员的故事》,封面上画着一个穿着白色宇航服的人,站在一颗灰色的星球上,身后是一面红色的旗子。
“苏晚!你看!”他把书举到她面前。“我妈妈给我买的!讲宇航员的!”
瑟琳接过书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画着一个小孩,抬着头看天上的星星。旁边写着:“小明从小喜欢看星星,他梦想着有一天能飞到太空。”
“我长大也要当宇航员!”张浩然站在沙坑边上,张开双臂,做出飞行的姿势。“飞到太空去!去看星星!去看月亮!”
“你会开飞船吗?”瑟琳问。
“会!我长大了就会!我要开最大的飞船,飞得最远!飞到没有人的地方去!”
“飞到没有人的地方去,你不怕吗?”
张浩然放下手臂,想了想。“不怕。宇航员什么都不怕。”他又想了想,补了一句。“而且我会回来的。我飞完了就回来。”
瑟琳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星星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有。他的频率中有一种很亮的光,亮到她在地球上很少见到。那种光在瑟琳星很常见,在每一个孩子的频率里都能看到。那是梦想。对未知的渴望,对远方的向往,对“飞出去”的执念。
她想起卡塞尔。卡塞尔也有这种光。他小时候说,他要开飞船去宇宙最远的地方,去看银河系的尽头有什么。母亲说,银河系的尽头什么都没有。卡塞尔说,那我也要去看看。后来卡塞尔真的去了。不是去看银河系的尽头,是去逃命。是带着母亲和妹妹,从安魂会的追杀中逃命。他开着一艘破旧的飞船,飞过一颗又一颗陌生的星球,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任何一颗。
“张浩然。”瑟琳说。
“嗯?”
“你飞到太空以后,帮我看看有没有一颗星星,是淡紫色的。”
张浩然歪着头。“淡紫色的星星?星星不是白色的吗?有的是黄色的,有的是红色的,但没听说过淡紫色的。”
“有的。你帮我看看。”
“好!”张浩然又张开双臂,做出飞行的姿势。“等我飞到太空,我帮你找淡紫色的星星!找到了就回来告诉你!”
瑟琳看着他在沙坑边上跑来跑去,手臂张开,嘴里发出“呜呜呜”的飞船声。他的影子在沙子上拉得很长,比她长很多。他比她高半个头,他说那是因为他比她大一岁。他说等她四岁了,影子就和他一样长了。
她四岁的时候,他五岁。她十四岁的时候,他十五岁。她四十岁的时候,他四十一岁。她一百岁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了。她永远不会有影子和他一样长的那一天。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够快,是因为他长得太快了。
她蹲下来,用手在沙子上画了一颗星星。五个角,歪歪扭扭的,比张浩然画的好看一点。她没有故意画歪。她想画一颗好看的星星,给他看。
“张浩然,你看。”她指着沙子上的星星。
张浩然跑过来,蹲下看。“这是星星?”
“嗯。淡紫色的星星。”
“可是你画的是白色的。”
“在我心里它是淡紫色的。”
张浩然看了看沙子上的星星,又看了看她。“好吧,那我以后就找这样的星星。五个角的,歪歪扭扭的,在你心里是淡紫色的。”
他用手指在星星旁边又画了一颗。“这是我们的星星。两颗,挨在一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