瑟琳在幼儿园的第三天,第一次在操场上看到了张浩然。
那是自由活动时间。小班的孩子在院子东边玩滑梯,中班的孩子在西边跳绳。瑟琳站在滑梯的顶端,正要往下滑,余光扫到了西边——张浩然站在跳绳的队伍里,手里握着绳子,正在等前面的小朋友跳完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T恤,上面印着一只长颈鹿,头发还是翘着的,鞋还是反着的。
瑟琳的手松开了滑梯扶手。她没有滑下去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西边。
“苏晚,你快滑呀!”后面排队的小朋友在催她。
她滑下去了。风从耳边吹过去,滑梯很短,不到三秒就到底了。她从沙坑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沙子,往西边走了几步。王老师在旁边喊:“苏晚,不能过去,那是中班的活动区。”
瑟琳停下来。她站在小班区域的边缘,看着张浩然跳绳。他跳得很好,绳子在头顶画着圆,脚底下“嗒嗒嗒”地响。跳了十几下,绊住了,绳子缠在脚脖子上。旁边的小朋友笑了,他也笑了,蹲下来解绳子。解开了,又站起来,继续跳。他没有看到瑟琳。
林小禾走到她旁边,手里还是抱着那只毛绒兔子。“你在看谁?”
“一个朋友。他叫张浩然。”
“他比你大。”
“大一岁。”
林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“他在跳绳。你也会跳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我也不会。”林小禾把兔子抱紧了一点。“跳绳很难。我不喜欢跳绳。我喜欢画画。”
瑟琳转过头看她。林小禾的频率还是那样,很弱,很轻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但这几天,那层雾薄了一点。瑟琳能看到雾下面的东西了——不是炭火,是另一种。像一颗被云遮住的星星,偶尔露出来一下,又躲回去了。
“那你今天画了什么?”瑟琳问。
“画了一个圆。很大的圆。”
“多大?”
“这么大。”林小禾把兔子夹在胳膊下面,用手比了一个圆。很大,比她的脸还大。
瑟琳看了看那个圆。圆的弧度、半径、圆心位置。完美。精确到毫米。她没有问林小禾为什么能画这么圆。她只是说:“好看。”
林小禾把兔子重新抱好。“你也画一个。”
“我没有纸。”
“我借你。”林小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打开,是昨天那只蓝色的蝴蝶。翅膀上有一个圈,一条线,一坨蓝色。妖怪蝴蝶。
“你还留着?”瑟琳接过那张纸。
“嗯。好看。”
瑟琳看着那只妖怪蝴蝶。翅膀上有一个圈,一条线,一坨蓝色。不像蝴蝶,像妖怪。但林小禾说好看。她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左边的口袋,和话梅核、石子放在一起。纸有点大,口袋鼓鼓的。
“林小禾,你为什么总是抱着兔子?”
林小禾低下头,摸着兔子的耳朵。“因为它是我的好朋友。”
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白。”
瑟琳看着那只兔子。毛绒的,白色的,耳朵一只长一只短,鼻子上的线松了,露出里面的棉花。它不像是店里买的,像是自己缝的。针脚很粗,线头很多,耳朵一长一短,鼻子歪歪的。
“是你妈妈做的吗?”
林小禾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紧了。她的频率中,那层雾突然变厚了。瑟琳看不到下面的东西了。她知道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。
“我帮你画一个圆圈吧。”瑟琳说。
林小禾抬起头。“你不是不会画吗?”
“我会画椭圆。椭圆也是圆的一种。”
林小禾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兔子夹在胳膊下面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,递给瑟琳。“那你画。”
瑟琳蹲下来,把纸铺在地上。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椭圆。扁扁的,歪歪的,像一个被踩扁的鸡蛋。
林小禾看了看。“这不是圆。”
“是椭圆。”
“椭圆不是圆。”
“椭圆是圆的一种。扁的圆。”
林小禾想了想。“那好吧。”她蹲下来,在椭圆旁边画了一个圆。很圆,很圆,圆到像用圆规画的。然后她在圆的里面画了两个小圆,是眼睛。又画了一条弯弯的线,是嘴巴。圆变成了一个脸。笑着的脸。
“这是你。”林小禾指着那个圆脸。
瑟琳看着那张脸。圆的,眼睛是两个小圆,嘴巴是一条弯弯的线。笑着的。“那你呢?”
林小禾在圆脸旁边画了一个圆。更小的圆,里面也有两个小圆眼睛,一条弯弯的线嘴巴。两个圆,挨在一起。和张浩然在沙坑里画的那两颗星星一样。挨在一起。
“我们是好朋友。”林小禾说。
瑟琳看着纸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圆脸。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。大的笑着,小的也笑着。她伸出手,摸了一下那个小的圆脸。铅笔画的,灰色的,细细的,有点模糊。
“嗯。我们是好朋友。”
下午,李秀梅来接她的时候,瑟琳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,举到她面前。“妈妈,这是林小禾画的。她画的是我,和她。”
李秀梅看着纸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圆脸。“画得真好。”她蹲下来,把纸还给瑟琳。“你要好好收着。”
瑟琳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左边的口袋,和话梅核、石子、妖怪蝴蝶放在一起。口袋很满了,鼓鼓囊囊的。她把手伸进去,摸着那些东西。话梅核,石子,妖怪蝴蝶,圆脸。昨天,今天。明天还会有的。
回家路上,经过公园。瑟琳往里面看了一眼。沙坑里有人,是张浩然。
他一个人蹲在沙坑里,手里握着那把红色的塑料铲子,正在堆城堡。他堆得很认真,嘴巴抿着,眉头皱着,头发翘着,鞋还是反着的。他的旁边没有别人。只有他一个人,和一座正在堆的城堡。
“妈妈,我想去公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