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昭蹲在屋后那片荒地里，手里攥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，指甲缝被土石磨得发红。他刚把一根横倒的朽木拖到墙基旁，肩头就传来一阵酸麻——这具身体太弱了，连日奔波加上惊吓，力气像是从指缝里漏出去的水。
但他没停。
他知道天快黑透了，北风已经开始贴着地皮刮，卷起枯草打在断墙上啪啪作响。远处村口的老槐树影子拉得老长，像根斜插在地上的骨头。他抬头看了眼，那儿已经没人了，先前那些汉子早就散了，只留下几句讥笑在夜里飘着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泥，拎起柴刀往村中空地走。脚步比刚才稳了些，腰也挺直了。
空地上堆着些农具，几只破陶罐歪在角落，一群鸡缩着脖子躲在石槽后头。他站在那块平日常用来分粮的青石板上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！”他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附近几户人家听见，“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半夜，黄巾贼来不来的，咱们都得做准备。”
话音未落，东边一家门“吱呀”推开，走出个披着旧袄的汉子，手里还端着半碗稀粥。“哟，这不是白天那个说要筑墙的书生？”他咧嘴一笑，冲屋里喊，“娘子快来看，落第郎又要讲兵法啦！”
紧接着，西头、南坡接连亮起灯影，几个人陆续围了过来。还是那几个庄稼汉，扛着锄头，拄着木棍，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。
“你倒是不死心。”先前踢地图那人抱着膀子站出来，“白天让你滚，晚上又来聒噪？真当自己是县尉点的民团长了？”
陈昭没理他的嘲讽，只盯着众人：“王家屯是怎么没的？老翁亲眼所见，四十多口人，井里浮尸，祠堂烧成灰。你们不信我，总该信亲眼见过的人吧？”
“老头子疯癫多年，你也信？”另一人嗤笑，“我爹说了，乱世年头，谁不想占块地？他说屠村，说不定是想吓跑我们，好独占这坡地种粟米！”
“那你去北坡蹲一宿。”陈昭直视他，“听一听有没有马蹄声，闻一闻有没有焦味。要是没有，我明天当众磕头认错，从此再不提一个‘防’字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。
“听听！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！”有人弯腰抓了把土，扬手撒向空中，“你要真有本事，昨夜怎不去探路？今早怎不报官？现在在这儿搬嘴弄舌，莫不是想让我们给你当苦力，好显你聪明？”
“我不是要显聪明。”陈昭声音沉下来，“我是知道，骑兵冲进村子，第一件事就是纵火、驱赶、砍杀老弱。一道六尺高的夯土墙，哪怕只是矮墙，也能挡住马蹄，给你们家人多争半刻逃命的时间。绊马沟挖深三尺，间距五步，能让贼骑摔下马来，你们就有机会拿锄头砸死他们。”
“你说得跟真的一样。”一人冷笑，“《吴子》里的话背得挺熟，可你读过兵书就能打胜仗？那你怎不去考武举？穿这身破麻衣，在这儿装什么大能耐？”
“我没考武举。”陈昭看着他，“因为我不会骑马，没练过刀枪。但我知道城墙怎么修，陷阱怎么布，因为我在书上学过。你们说我酸儒，说我纸上谈兵——可你们种地不也看节气？犁田不也讲深浅？哪一门手艺不是靠学来的？防贼难道就不用学？”
“我种了三十年地，还用你教我防贼？”那汉子猛地一跺脚，震得地面碎草轻颤，“老子祖上三代都在这坡上活下来了，轮不到你个外姓书生指手画脚！”
“我不是外姓。”陈昭低声说，“我和你们一样，住在这村里，吃这村里的水土。你们不信我，我不怪。可等火光起来，哭都没地方哭。”
“够了！”那人吼了一声，“你咒我们村子是不是？啊？张口闭口就是死、就是杀、就是火烧！你是盼着出事好显你料事如神吧？”
旁边几人纷纷附和。
“肯定是！这种读书人最阴险，先造谣，再立功，好往上爬！”
“前年县里来了个算命的，也是这么说，结果呢？白折腾一场，粮都耗没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