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下午，辰光从训练馆回来，推开阿历克斯家的门，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。
不是平时那种速冻披萨烤过头的焦糊味，不是意面酱汁加热后的番茄酸香，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、需要时间和耐心才能熬出来的香气。像酱油和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合的甜咸，像姜片在热油中爆出的辛辣，像八角桂皮在汤汁中释放的木质芬芳。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，从厨房的门口涌出来，穿过走廊，在玄关处撞上辰光的脸，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。
他换了鞋，走进厨房。阿历克斯背对着他，站在灶台前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，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地挽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颈侧。她正弯着腰，小心翼翼地把一锅红烧肉从灶台上端到旁边的隔热垫上，动作警小慎微。锅里的肉块在深褐色的酱汁中微微颤动，肥瘦相间的纹理散发着油光。
灶台上还摆着另外几道菜，一盘清炒时蔬，一碗番茄蛋花汤，一碟看起来不太完美但至少没有焦黑的煎饺，面皮上有几处煎得过深的斑点，以及一盘辰光教过她很多次但从未见她做成功的糖醋排骨，她今天竟然做出来了，排骨的表面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醋汁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辰光站在厨房门口，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。
“阿历克斯…你这是？”
阿历克斯转过身，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，脸颊被灶火烤得泛红，脸上还沾了一点酱油的痕迹，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鼻翼旁边，像一道被画歪了的迷彩。她看到辰光，嘴角弯起来，眼睛也弯起来，整张脸亮得像一盏被点亮的灯。
“回来了？”
她语气平淡得像每一天的日常，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、微微颤抖的东西。
“晚饭我烧好了，赶紧洗手，吃饭。”
辰光去洗了手，回来的时候阿历克斯已经把菜全部端上了桌。四菜一汤，摆满了那张平时只有两个盘子和两副碗筷的小圆桌。她还摆了两副新的餐具，不是平时那种从超市买的白色瓷盘，而是两副她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、带着蓝色花纹的旧盘子，但看起来很漂亮，像是有故事的东西。
辰光在她对面坐下，看着满桌的菜，感觉到了什么的他，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，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：
“这些都是你做的？”
阿历克斯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辰光的碗里，颇为骄傲地说道：
“你教过我的，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花汤、煎饺。”
她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，每说一道菜就弯下一根手指，像一个在数数的孩子。
“你忘了？你去年冬天开始教的，每次我说要学，你就站在我旁边，一步一步地教。你凶得要死，我放糖的时候你都要在旁边喊‘少一点少一点’，龙国菜不要加这么多的致死量。”
辰光低下头，看着碗里那块糖醋排骨。琥珀色的糖醋汁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，甜酸的气息钻进鼻腔，让他的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他夹起排骨，咬了一口。外酥里嫩。糖醋汁的甜和酸在舌尖上平衡得恰到好处。排骨的肉质软烂脱骨，显然是炖了很长时间。阿历克斯不是“做出来了”。是做得很好了。
辰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他抬起头说道。
阿历克斯笑了，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情的安心。她也夹了一块排骨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眼睛微微睁大，然后点了点头，像是在对自己说“嗯，确实不错”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。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。
阿历克斯吃到一半时，突然放下筷子，起身走到厨房，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米饭，米饭上面盖着一层红烧肉的汤汁，汤汁把米饭染成了深褐色，油亮亮的。她坐下，用勺子舀了一大口，送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：
“这个汁拌饭，绝了。”
辰光看着她吃相粗犷的样子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，这还是他教的，龙国吃法。于是他也舀了一勺肉汁拌在饭上，仔细地吃了起来。
他知道，很快他将很久，很久吃不到阿历克斯做的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