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内三对三的消息是前一天晚上在篮球部的群组里公布的。辰光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，。“明天下午训练课，进行队内三对三对抗。分组名单如下。”
石田、村上和中村一队，樱井、高尾和另一个二年级的后卫一队。辰光没有把自己分进去，他在消息的最后加了四个字：
“我来当裁判。”
石田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宿舍里泡面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然后放下手机，继续等他的面泡好。村上正在做膝盖的热敷，看到消息后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在群组里回了一个“收到”。中村回了一个“OK”的表情包。樱井回了三个字“对不起”，然后马上又撤回了，重新发了一个“收到”。高尾没有回复，但辰光知道他已经看到了，因为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，高尾的头像旁边就显示“已读”。
那场三对三，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普通的训练。辰光站在场边，手里拿着哨子，但哨子从来没有吹响过。他不需要用哨子来控制比赛，他的目光就是哨子，他的沉默就是规则。球场上的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下运行，像一颗被看不见的手推动的星球。
樱井从比赛的第一秒就开始接球。辰光在场边的指示很明确“球给樱井”。不是战术需要，不是对位优势，而是命令。每一次进攻，球都要经过樱井的手，要么由他终结，要么由他发起。高尾作为控球后卫，他的任务就是把球在最合适的时机、以最舒服的方式送到樱井手中。他做到了，他的传球一如既往地精准、及时、安全。
但辰光要的不是安全。第一节的比分是15比10，石田队领先。石田在内线的优势太明显了，他的身体对抗能力和篮下脚步在这个级别的对抗中是碾压级的。村上在外线接球就投，他的出手点在辰光的调教下已经稳定了下来，今天前五次出手进了三个。中村像一条泥鳅一样在防守缝隙中钻来钻去，他的速度让二年级的后卫完全跟不上，如果不是他最后的终结能力还有欠缺，分差早就被拉开了。
而樱井这边，他得了六分，四次出手，进了两个，一个中投，一个突破后的抛投。六分不算差，但辰光看到的问题不是得分，而是樱井出手时的表情。他出手前会犹豫，会在起跳的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，那是在判断“这个球该不该投”。就是那个停顿，让他的投篮从“流畅”变成了“勉强”，从“应该进”变成了“可能进”。
暂停的时候，辰光走到樱井面前，蹲下来，让自己的视线和樱井平齐。
“你刚才有一个球，在左侧四十五度角，防守者离你两步远，你运了一下球，然后传给了高尾。”
樱井的嘴唇动了一下，那个“对不”还没有完全说出口，辰光就打断了他。
“不要道歉。回答我，你为什么不投？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石田在内线已经要到位了，我觉得传给他是更好的选择。”
“你觉得，我不要你觉得，我要我觉得，我觉得你要投。”
樱井看着辰光的眼睛，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失望，只有一种确定的、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。
“接下来，不管发生什么，不管比分是多少，不管防守你的人是谁，你接到球就投。投不进算我的。”
樱井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抖了一下。他看着辰光，眼眶又开始泛红了。
“可是……如果因为我的出手导致球队输了……”
“输了就输了，你是一个射手，不要犹豫，接球就投是你的本职工作，即使投不进也要对自己的投篮有绝对的信心。”
辰光站起来，低头看着樱井。
“况且这不是正式比赛，这是一场训练。训练赛你都不敢自信出手，那正式比赛又怎么敢呢？”
比赛继续。高尾从后场运球推进，他的眼睛在观察着全场。石田的站位，村上的跑位，中村的无球掩护，樱井在右侧四十五度角被防守者贴身跟防。他在零点几秒内计算出了最好的传球线路，右手腕一抖，球从防守者的头顶飞过，精准地落在樱井手中。
樱井接球的瞬间，他的脑海里闪过两个声音。一个说“传给石田，他在篮下有优势”，另一个说“投，投不进算我的”。他咬了咬牙，没有咬嘴唇，是咬了后槽牙，然后起跳，出手。球从指尖飞出的弧线比他平时高了一些，因为他的起跳太用力了，手腕的发力也比他平时大了一些。球砸在篮筐后沿，弹得很高，然后在篮筐上转了两圈，滚了出来。
樱井落地的时候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他看着球从篮筐上滚落，落在地板上，被石田捡起来。他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辰光——辰光站在场边，双手抱胸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像一面没有风的湖。
下一个回合。高尾再次把球传给樱井，同样的位置，同样的防守者，同样的距离。樱井接球，没有犹豫，起跳，出手。球砸在篮筐前沿，弹了出来。
第三个回合。樱井在左侧底角接球，防守者贴得很紧，他没有任何出手的空间。他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，防守者起跳了，他运了一步球，移动到左侧四十五度角，在防守者还没有落地的间隙中起跳。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，空心入网。樱井的手放下来的那一刻，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不是累，是一种从胸口涌上来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解开了的感觉。他再次转头看辰光，辰光依然站在场边，双手抱胸，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，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脸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樱井看到了。他的眼眶更红了。
比分在拉大。石田队的进攻越来越流畅，石田在内线几乎无人能挡，村上的投篮手感热得发烫，中村的反击快攻像一把尖刀，一次又一次地刺穿二年级后卫的防线。25比16，27比18，31比20。每一次分差拉大，樱井都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个声音在变大“传吧，传给石田，他更稳，他更有把握，你为什么要投？你凭什么投？”
但每一次，当他看向场边的时候，辰光都在那里。不是在做任何动作，不是在说任何话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双手抱胸，看着他。那个目光不是压力，不是逼迫，而是像一个锚，把樱井从那个“该不该投”的漩涡中固定住，告诉他：你只需要投，其他的我来扛。
樱井开始投了。不是犹豫地投，不是试探地投，而是真正地、像一个射手一样地投。他在第四节投进了三个三分球，每一个都是在防守者贴身的情况下、在进攻时间即将耗尽的时候、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传球的时候。
第三个三分球空心入网的那一刻，球馆里安静了一下，然后石田在篮下喊了一声“好球”。不是客气的、敷衍的“好球”，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、像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致敬。樱井听到那声“好球”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转过身去，用球衣的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，然后跑回了后场。
辰光看着他的背影，在心里对阿历克斯说了一句话
“教练，你教我的，我用了。”
接下来是高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