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北风刮得像刀子,呜呜地割过村口那棵老槐树。苏伊儿已经在树底下蹲了快三个时辰了。
她身上那件劳动布棉袄,袖口磨得油亮发黑,露出来的棉絮东一撮西一撮,脏得像是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灰。风从领口灌进去,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溜,她倒像觉不着冷似的,就那么仰着脸,呆呆地望着进村的那条黄土路。
口水从嘴角淌下来,在下巴上积了一小洼,被风一吹,冻成一道亮晶晶的冰溜子。
“哟,傻妮儿,又等你爹娘呐?”
挑水的汉子歇下担子,扁担两头的水桶晃荡着,溅出几滴浑黄的水。他咧开嘴,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:“等十年啦!要来接早来咯!你爹妈怕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旁边的婆娘扯了他一把:“少说两句!晦气!”
汉子讪讪地闭了嘴,挑起担子走了。脚步声咯吱咯吱踩在冻硬了的雪地上,一声一声,渐渐远了。
苏伊儿缓缓眨了下眼。
睫毛上结了层细霜。
三天前,她最后一幕记忆是炸开的屋顶——混凝土碎块暴雨般砸下来。实习生小陈的哭喊声在耳边炸开:“苏医生——!”
然后是剧痛,黑暗,漫长的坠落。
再睁眼,就成了这具身体。1975年北方山村里,一个被全村人叫作“傻妮儿”的十八岁姑娘。
她花了整整三天,才把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拼凑完整。那些记忆像一本被水泡过的账本,字迹模糊,页码粘连,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爹娘在她一岁时“去外地工作”,再没回来。奶奶用米汤糊糊把她喂大,因为她说话慢、反应钝,见人就缩脖子憨笑,就这么落了个“傻”的名声。
但就在昨夜,苏伊儿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这姑娘——根本不傻。
她会把粮票按月份理得整整齐齐,用油纸包三层,藏在炕洞最深的暗格里。她会算工分,知道队长家上个月少记了她三个工。
每晚睡前,她在土墙背人处的砖缝里,用指甲划一道浅浅的痕。
一天一道。
苏伊儿昨夜数过:三千七百八十道。
她在倒数。等一个说好要来“接她”的人。
是谁?
苏伊儿不知道。原主的记忆到这里就模糊了,像被人用橡皮狠狠擦过,只留下一片毛糙的纸面。
她蹲在雪地里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黄土路,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苏伊儿已经死了。
那个在战地医院里满手是血的外科医生,那个叛逆着不肯学中医的苏家传人,那个没来得及跟祖父说一声“对不起”的孙女——已经死在了二十一世纪的废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