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家那小子?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四十多了,前头死了两个媳妇,你也敢往跟前凑?”
王秀兰脸一白,讪讪地笑:“我这不是……为宝珠着想嘛……”
“用不着!”奶奶转身进屋,丢下一句,“珠儿的事,我还没死呢,轮不到你操心!”
门帘落下,晃了几晃。
王秀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狠狠剜了福宝珠一眼,把面团摔得更响了。
福宝珠继续刷锅。
手指泡在冷水里,冻得通红。她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。
原主福宝珠——或者说福明珠,为什么被藏在这个小山村?
那三千七百八十道刻痕,到底在等谁?
还有昨夜,她确实说了梦话。用俄语说的。前世她在乌克兰战地待过半年,学了些皮毛。梦里,她听见自己在哼一首歌……《喀秋莎》?
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,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……
这是原主记忆里的碎片。母亲抱着她,哼这首歌。母亲穿什么衣服来着?好像是……苏式连衣裙,蓝底白点,领口有精致的绣花。
不对。
1975年,中苏交恶十几年了。穿苏式连衣裙,哼苏联歌曲?
她父母,到底是什么人?
傍晚,饺子下锅。
白面少,玉米面多,煮出来灰扑扑的,像一锅小老鼠。但毕竟是荤馅——王秀兰咬牙剁了半棵白菜,掺了一小勺猪油渣,算是见了荤腥。
一家五口围着炕桌坐。奶奶坐主位,福满仓闷头吃,福栓柱眼睛滴溜溜转,王秀兰给自家男人和儿子碗里捞稠的。
福宝珠碗里,清汤寡水,漂着三个饺子。
她埋头吃,吃得呼噜作响,汤汁溅到下巴上。
“慢点!饿死鬼投胎啊!”王秀兰皱眉。
福宝珠憨憨一笑,擦擦嘴,继续吃。
心里却在数:白菜切得不细,猪油渣没剁碎,饺子皮厚薄不均……前世她在意大利战地医院,有个炊事兵是山西人,教她包饺子。要皮薄馅大,褶子匀称,煮出来像元宝。
那时候,她还能挑食。
现在,这三个灰扑扑的饺子,是她三天来第一次吃到的正经粮食。
胃里像有只手在抓。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细。不是讲究,是饿怕了——这身体,长期营养不良。
吃完饭,王秀兰收拾碗筷,福栓柱蹲在门口抽烟。劣质烟草的味道飘进来,辛辣呛人。
奶奶招招手:“珠儿,来。”
福宝珠跟着进了东屋。
屋里很暗,只点着一盏煤油灯。火苗黄豆大小,在玻璃罩子里跳动。炕上铺着破席子,被褥打了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
奶奶从炕柜深处摸出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是两块桃酥。
“藏好。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夜里饿了自己吃。”
桃酥用油纸包着,已经有点潮了,甜香味还是透了出来。福宝珠鼻子一酸。
前世祖父也爱给她藏零食。她练针练到手抖,祖父就变魔术似的从抽屉里摸出块桂花糕:“伊儿,歇会儿。”
“奶……”她张嘴,声音有点哑。
“别说话。”奶奶把桃酥塞进她手里,粗糙的老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珠儿,奶奶老了,护不了你几年了。你得……你得自己立起来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。
但福宝珠听懂了。
老太太知道。知道孙女不傻,知道这家里暗流涌动,知道有人盯着。
“奶,我爸妈……”她试探着问。
奶奶脸色骤变,猛地捂住她的嘴。
动作太快,煤油灯的火苗狠狠晃了一下。
老太太的手在抖。她凑到福宝珠耳边,气声又急又低:“别提!永远别提!听见没?你爸你妈……他们回不来了。你就当没爹没娘,你就是福宝珠,傻妮儿,记住了?”
福宝珠点头。
奶奶松开手,颓然坐回炕沿。灯光下,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。
半晌,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夜里……警醒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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