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锦推门进去，苏晨跟在后面。
休息室不大，大概十来平米，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折叠桌、几把塑料椅子、一个铁皮柜子和一张铺着旧床单的行军床。靠墙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茶水台，台上放着一个电热水壶、几个搪瓷杯子和一罐已经见底的三合一咖啡。窗户上挂着厚重的深色窗帘，拉得严严实实的，只有边缘处透进来一线惨白的光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。
一个女人坐在行军床上，背对着门口，一只手撑着床沿，另一只手举着一根细细的东西凑在嘴边。她的肩膀微微耸着，脊背弓成一个有些佝偻的弧度，整个人缩在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，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。烟雾从她指间袅袅升起，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淡蓝色，那烟雾很细，很轻，和她整个人一样，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、随时会消散的脆弱感。
“妈！”阿锦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雀跃和亲昵。
那个女人回过头来，动作很快，快到有些仓促，像是被吓了一跳。她迅速地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，同时另一只手在身前胡乱地扇了几下，想把面前的烟雾扇散。但苏晨还是看到了——那是一根白色的、比普通香烟细一些也长一些的东西，烟头燃着的地方有一种不同于普通烟草的气味，那种气味有些甜，甜得不太正常，甜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苏晨的目光和那个女人对上了一瞬间，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了。阿锦他妈大约四十岁出头，长得很是标致，眉眼间和阿锦有几分相似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又大又亮，虽然眼周已经有了细纹，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。她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，白得有些病态，嘴唇的颜色淡淡的，脸颊的轮廓却有些凹陷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掏空了，只剩下一副美丽的空壳。
苏晨没有说什么。他低着头走进休息室，在靠墙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，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他心里很明白那根白色的东西是什么，在2026年的社会新闻里，在电影里，在那些关于底层生存状态的纪录片里，他见过太多次了。但他的理智告诉他，这件事不应该由他来点破。不是他的家人，不是他的朋友，甚至算不上是他的熟人，他只是阿锦的同事，一个自身难保的外来者，他有什么资格去撕开别人小心翼翼维护了多年的秘密？
“阿妈，我失业了。”阿锦一屁股坐到行军床上，把他妈往旁边挤了挤，然后掏出那个信封，把里面的钱倒出来，开始一张一张地数，“修车店月底就关门，老板说唔做了，房东加租撑唔住。晨哥同我一样，都失业了。我谂住过嚟睇下你哋呢度请唔请人，做杂工都得嘅，我乜都肯做。”
阿锦妈听了这话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，先是惊讶，然后是心疼，最后变成了那种母亲特有的、想要替孩子扛下一切的坚定。她把手里的东西悄悄塞进行军床的枕头底下，然后转过身来，伸出手摸了摸阿锦的头，动作自然而温柔，像阿锦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样。
“你同你朋友都失业啊？”她看了苏晨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，像是在打量这个年轻人到底靠不靠得住。
苏晨点了点头，礼貌地笑了笑：“锦姨好，我系苏晨，同阿锦一齐做嘢嘅。”
“生得好靓仔喔。”阿锦妈脱口而出，说完自己先笑了，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，那咳嗽声闷闷的，从胸腔深处发出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，怎么都咳不干净。
阿锦连忙去拍他妈的背，一边拍一边埋怨：“你又抽烟啦？咳成咁仲抽？”
“冇啊，冇啊，”阿锦妈摆摆手，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，但很快就恢复了，“你老母我呢辈子就剩呢点爱好啦，你仲要管我？”
苏晨把视线移开，看着墙上一张过期的挂历，挂历上印着一个穿泳装的女明星，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敲，心里想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问住宿的事情。他不想麻烦阿锦，更不想麻烦阿锦他妈，但他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。修车店的杂物间只能住到月底，而他的全部家当就是兜里那几百块钱和几件换洗衣服，在这座繁华而陌生的城市里，他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然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女人探头进来，梳着高高的马尾辫，脸上画着浓淡适宜的妆，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。她的五官说不上多精致，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特别的味道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带着一种天生的妩媚和风情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条细细的笑纹，不但不显老，反而让人觉得真实可爱。
“锦姐，”那个年轻女人对阿锦妈说，声音清脆得像一把刚洗过的小葱，“梁婶叫你过去一下，话有啲事要同你商量。”
“好，我即刻过去。”阿锦妈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阿锦和苏晨，想了想，对那个年轻女人说，“阿芬，你帮我看一下他们两个，我仔同佢朋友，过嚟问工嘅，我同梁婶倾完就返嚟。”
叫阿芬的女人点了点头，走进休息室，在苏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，翘起二郎腿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，然后到处找打火机。苏晨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，啪的一声打着，伸过去。
阿芬看了他一眼，挑了挑眉，凑过来点着了烟，深吸一口，然后仰起头，对着天花板缓缓吐出一个烟圈。那个烟圈晃晃悠悠地升上去，在碰到天花板的时候散开了，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雾气。
“你系阿锦嘅朋友？”她问。
“系，一齐喺修车店做嘢嘅。”苏晨说。
“生得几好样。”阿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，但她的目光在苏晨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下要长一些，苏晨注意到了这一点，但没有表露出任何反应。
就在这时候，他脑海里那个机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——
“检测到剧情人物：林秀芬。评分：72分。”
“完成亲密接触或使其受孕，可获得系统奖励。”
苏晨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。林秀芬，72分，比之前在巴士上遇到的那个短发女人低了6分，但也算是美女了。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阿芬身上扫了一圈——她的身材属于那种丰满但不臃肿的类型，腰身不算细，但曲线分明，白色制服下面的身体看起来温暖而柔软，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棉被，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舒适感。
没过多久，阿锦妈回来了，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兴奋。她一进门就说：“阿锦，梁婶话可以请你，做杂工，包食，住就冇办法，你返屋企住。”
阿锦高兴得差点从行军床上跳起来，转头看向苏晨，又看向他妈：“咁晨哥呢？”
阿锦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嘴唇：“梁婶话……而家唔缺人手，净系缺杂工，一个就够了。”
休息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。阿锦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被苏晨拦住了。苏晨站起来，对阿锦妈笑了笑：“冇事嘅锦姨，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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