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大概三十米，苏晨注意到前面的短发女人忽然加快了脚步，几乎是在小跑。她的背影绷得笔直，肩膀微微耸起，一只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，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，步伐急促而不安。
苏晨愣了一下，然后忽然明白了——她发现他们两个一直在她后面走，以为是在跟踪她。
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点好笑，又有点不好意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锦，阿锦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。
“喂！”苏晨提高声音喊了一句，不是很大声，但足以让前面那个紧绷的背影停下来。
短发女人站住了，但没有回头，肩膀绷得更紧了。
“我哋去美人池搵人嘅！”苏晨用他蹩脚的粤语喊了一句，然后指了指阿锦，“佢阿妈喺度做嘢，我哋过嚟问工，唔系跟踪你！”
沉默了两秒钟。短发女人慢慢转过身来，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惊讶，又从惊讶变成了不好意思。她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，不是很明显，但苏晨看得很清楚，因为那一瞬间她的脸整个亮了起来，像一个原本灰蒙蒙的天忽然被谁擦亮了一小块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视线在苏晨和阿锦之间来回转了两圈，“你都系去美人池？”
苏晨点头，阿锦也跟着点头。
短发女人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，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。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，动作很自然，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柔美，那一瞬间苏晨看到了她手腕内侧的血管，很细，很蓝，像地图上最细的河流。
“我都系去嗰度。”她说，语气里的那层冰终于融化了。
苏晨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一眼远处街角那个闪烁着粉色霓虹灯的招牌——美人池三个字在下午的日光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，像是一个不该在白天醒来的东西被强行叫醒了。他再看面前这个短发女人，浅蓝色的衬衫，深灰色的裤子，干净利落的短发，紧绷的唇角，还有那双盛满了心事的眼睛。
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，这个女人，和美人池这三个字之间，一定有着某种不简单的联系。对了，池女，这部港片，我去，我说阿锦长得这么像周闰发呢！这么说，这个短发美女岂不是蔡妙珍？！我这是来到港片世界？！
而与此同时，他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清晰的文字——
“感应到宿主认知到自己的处境，多子多福系统已激活。”
“检测到剧情人物：蔡妙珍。评分：78分。”
“完成亲密接触或使其受孕，可获得系统奖励。”
美人池的门面在白天看起来有些萧条。粉色的霓虹灯招牌熄了，只剩下一排褪色的塑料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，像是一个卸了妆的女人。门口铺着暗红色的地毯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，那味道浓烈得有些刺鼻，像是刻意要掩盖什么。
苏晨跟着阿锦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，门框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两声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和这个地方的气质格格不入。大堂不算大，正对面是一个L形的接待台，台面上摆着一部转盘电话、一本翻到一半的登记簿、一个插着几支塑料花的玻璃花瓶，还有一面不知道被谁随手放在那里的化妆镜，镜面上沾着些亮晶晶的闪粉。
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烫着一头蓬松的卷发，发胶喷得太多，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。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丝质衬衫，领口开得不低不高的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金项链。她的五官轮廓很深，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，但现在岁月的痕迹已经毫不留情地爬上了她的脸，眼角和嘴角都留下了深深的纹路，嘴唇上的口红涂得很厚，颜色鲜艳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梁婶。”阿锦走上去，笑着喊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晚辈特有的那种乖巧和讨好。
梁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苏晨，目光在苏晨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收回去，继续低头翻那本登记簿。“阿锦，又嚟揾你阿妈啊？”
“系啊，梁婶，我阿妈今日早班嘛。”阿锦说。
梁婶嗯了一声，用下巴朝走廊的方向努了努：“行过去咯，你阿妈应该喺休息室。”
蔡妙珍看着阿锦和苏晨走进大堂内部，才主动走到梁婶近前说道：“你好，梁婶，我是六姑介绍来了！”
“哦，六姑啊，我知道了，你确定愿意做？！”
梁婶笑眯眯的看着蔡妙珍。
蔡妙珍点头道：“嗯，我愿意，不过我不卖身的，我只是按摩！”
“嗯，可以的，我们这里不强迫，一切靠自己自愿！”
……
阿锦拉着苏晨穿过大堂，走进一条狭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门，门上没有窗户，只贴着编号，从A01一直排到A12。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得恰到好处，墙壁上贴着暗花的墙纸，脚下是厚厚的暗红色地毯，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，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个睡着了的东西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——香水、烟草、酒精、汗水、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夜晚的暧昧气息——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，经过一个白天的发酵，变得浓烈而复杂，像一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陈年老酒，打开的时候香气扑鼻，但细闻之下又觉得有些腐败的味道。
苏晨跟在阿锦身后，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，心里那种置身电影场景的感觉又强烈地翻涌上来。他在港片里见过无数这样的走廊，这样的灯光，这样的门牌号，那些镜头总是暧昧而朦胧，配着低沉的萨克斯风或者慵懒的女声，营造出一种颓废而迷人的氛围。但真正置身其中，他才发现这里和电影里的不一样——电影里的夜总会走廊总是充满戏剧性的张力，每一个紧闭的门背后都藏着故事和秘密；而现实中的这条走廊，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和倦怠，像一个上了太多年夜班的舞女，脸上的妆容再精致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。
走廊尽头左转，是一扇半掩的门，门板上贴着“休息室”三个字，字体是那种最普通的手写体，用圆珠笔写在白纸上，再用透明胶带贴上去的，边角已经翘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