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你。”她睁开眼睛,看着苏晨,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,像一潭死水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暗流涌动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苏晨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彭月红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等一下。”
苏晨回过头来。
彭月红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说了句:“我叫彭月红,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可以来找我。”
苏晨点了点头,笑了一下:“苏晨,隔壁的。多多关照。”
苏晨从美孚新村的小区大门走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两点多。太阳偏西了一些,但九月底的香江依然闷热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柏油路面被晒软之后散发出的气味,混着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潮气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让人不太舒服。
他打算去附近的街市买点东西。冰箱里的鸡蛋和牛奶只够今天晚饭和明天早饭,既然现在有了一个像样的家,家里还有一个失去记忆、把他当成丈夫的女人,他就得像个真正的户主一样,把这个家撑起来。买米,买菜,买油盐酱醋,买一些生活必需品——这些在2026年他只需要在手机上点一点就能搞定的事情,在1978年却需要他亲自跑一趟街市,一样一样地挑,一样一样地砍价,然后用两只手拎回来。
他沿着美孚新村外面那条宽阔的人行道往北走,走了不到两百米,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小区大门斜对面的那棵大榕树下,停着两辆车。一辆是白色的丰田小轿车,车身上落了些灰尘,看起来在这里停了一段时间了;另一辆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,车门敞开着,几个年轻人或蹲或站地聚在车旁边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喝玻璃瓶装的可乐,有的靠在车身上百无聊赖地看手机——不,1978年没有手机,他们看的是手腕上的表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商量下一步该去哪里。
苏晨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。就是今天早上在小区门口拦住他问话的那个,脖子上戴着粗得像狗链一样的金链子,花衬衫敞开着,露出胸口黑乎乎一片的纹身。他蹲在榕树的树根上,一只手夹着烟,另一只手拿着那张照片,照片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得起了毛边,但上面那个女人的脸依然清晰可见——长头发,大眼睛,五官艳丽而张扬。
彭月红。
苏晨的脚步没有停,但速度放慢了很多,脸上的表情保持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,像是在午后散步,不急不慢,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在意。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那群古惑仔的人数——六个,比早上多了一个,多出来的那个是个胖子,穿着一件紧绷绷的黑色T恤,肚子上的肉从皮带上面溢出来,像一团被挤出面团的发酵物。胖子手里拿着一沓照片,正在分发给其他人,嘴里说着什么,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清楚。
苏晨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,心跳微微加速了,但他的脚步依然平稳,呼吸依然均匀,甚至还在经过那棵榕树的时候,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树冠上垂下来的气根,像是在欣赏这棵老榕树的姿态。
“喂!”那个黄毛又看到了他,从树根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朝他走过来,“又是你?”
苏晨停下来,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,眉毛微微皱起,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人是谁,然后恍然大悟地“哦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:“是你啊,还在找人?”
黄毛把照片举到他面前,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上:“你确定你没见过这个女人?你再仔细看看,看清楚一点。”
苏晨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这一次他看得比早上更仔细,因为他在C4室门口见过彭月红的真人,虽然只是短暂的几秒钟,但那张脸已经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。照片上的彭月红比真人年轻一些,大概是一两年前拍的,头发比现在长,披散在肩膀上,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,站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阳台上,身后是一片模糊的城市天际线。她的笑容很灿烂,灿烂得有些不真实,像一个被迫对着镜头微笑的人,嘴角的弧度是标准的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苏晨看了两秒钟,然后抬起头来,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:“没见过。”
黄毛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,目光在他的表情上搜索着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。苏晨坦然地回视着他,眼神不闪不躲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那笑意里没有任何心虚或者紧张,只有一种“我只是个路人你何必为难我”的无奈和随意。
黄毛看不出任何破绽,正要转身走开,苏晨忽然开口了。
“不过……”
黄毛猛地转回头来,眼睛里的光芒像一只要扑食的野兽,亮得吓人:“不过什么?”
苏晨摸了摸下巴,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,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脑海里翻找某个被遗忘的角落:“今天早上,我在西贡那边好像见过一个很像她的女人。不是很确定,就是……远远地看了一眼,觉得有点像,但没看清楚正脸,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同一个人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把握得很好——不是肯定,不是确定,而是一种模棱两可的、带着不确定性的猜测,听起来不像是在提供线索,更像是在随口闲聊,想到了就说出来了而已。
但正是这种不确定的语气,反而让他的话显得更加可信。如果他说“我确定她在西贡”,黄毛反而会怀疑他是不是在撒谎。但他说的是“好像见过”、“不是很确定”、“没看清楚正脸”,这些模糊的、不确定的词语组合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让人难以怀疑的真实感。
“西贡?”黄毛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几个同伙,“西贡哪个位置?什么时候?她往哪个方向走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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