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晨摇了摇头，摊开双手，做出一个“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”的姿态：“具体哪里我也说不上来，就是西贡码头附近，早上八九点钟的样子，我在那边等巴士，看到一个人影从巷子里闪过去，一晃就没了，我就看了一眼，也没太在意。要不是你今天拿着照片一直问我，我根本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。”
黄毛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，然后猛地转过身，朝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大步走去，一边走一边朝其他人挥手，声音又急又大，带着一种找到了猎物踪迹的兴奋和焦躁：“上车！上车！去西贡！快点！”
那几个古惑仔立刻行动起来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，可乐瓶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，车门砰砰地关上，发动机轰鸣着启动。那辆白色丰田小轿车先开了出去，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一个急转弯拐上了主路，朝着西贡的方向疾驰而去。银灰色面包车紧随其后，车尾排出一团黑色的尾气，在午后的空气中弥漫开来，像一朵迅速膨胀又迅速消散的乌云。
苏晨站在人行道上，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拐角处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。那弧度很小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出来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，那种光是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，是棋手看到对手走出臭棋时的光，是一种冷静的、克制的、带着些许得意但又不动声色的光。
他没有多停留，转身继续往街市的方向走去，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。
买完东西回来的时候，已经快四点了。苏晨两只手各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，一个装着米和油，一个装着菜和肉，指节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得发白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他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，特意往那棵大榕树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树下空空荡荡的，只有几根烟头和两个被踩扁的可乐瓶，证明那里曾经有人待过。
那群古惑仔真的走了。
苏晨走进C座大堂，跟保安打了个招呼，保安已经认识他了，没有再问他要住户证，只是点了点头，帮他按住了电梯的门。苏晨进了电梯，按下十五楼的按钮，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，像是卸下了一块一直压在身上的石头。
到了十五楼，他没有先回自己家，而是径直走到C4室门口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门很快就开了，好像彭月红一直就站在门后面一样。她穿着一件家居的棉质长裙，浅灰色的，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，脸上没有化妆，素面朝天的样子比化妆时少了几分艳丽，却多了几分清秀和真实。她的皮肤很好，即使不化妆也看不出什么瑕疵，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，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。眼睛有些红肿，眼眶边缘微微泛着粉色，像是刚哭过，又像是忍着没哭但忍得很辛苦的那种红。
苏晨注意到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，纸巾已经被揉成了一团，湿漉漉的，被她紧紧地攥在掌心里，像一个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是你？”彭月红看到他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，然后迅速地把手里的纸巾藏到身后，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，但苏晨还是看到了。
“方便进去说吗？”苏晨压低了声音，往走廊两端看了一眼，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，才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在彭月红那张疲惫而警惕的脸上。
彭月红犹豫了一下，侧身让开了门口。苏晨走了进去，站在玄关处，没有往里走。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太随便，也不想让一个独居的女人感到不安。他的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客厅——和隔壁C3室一样的户型，但装修风格完全不同。他的房子是浅色调的，米白色的沙发，浅色的木地板，干净明亮得像一间样板房；而彭月红的家是深色调的，深棕色的皮质沙发，暗红色的实木家具，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，整个空间的氛围沉稳而内敛，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、历经世事之后的沉静和克制。
“坐吧，”彭月红指了指沙发，自己先坐了下来，把手里那团湿漉漉的纸巾扔进了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，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看着苏晨，“有什么事吗？”
苏晨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，十指交叉，表情认真而郑重。
“那群找你的人走了，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我骗他们说在西贡见过你，他们信了，开车去西贡找了。”
彭月红愣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睁大了眼睛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，发不出声音来。她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，这一次比之前更红，红得像要滴出血来，但她还是没有哭，只是用力地咬着下嘴唇，咬得嘴唇发白，用疼痛来压制住那些快要决堤的眼泪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，但依然努力保持着平稳，“你不认识我，你不欠我什么，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去骗那些人？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？你知道如果他们发现你在骗他们，他们会对你做什么吗？”
苏晨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，沉默了两秒钟，然后说了一句让彭月红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。
“因为我早上出门的时候，看到你在电梯里。”
彭月红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”
“今天早上，我搬过来第一天，在电梯里遇到了你，”苏晨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你穿着黑色吊带裙，披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，头发散着，看起来很累，像是昨晚没睡好。你身上有酒味，你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，你按了一楼的按钮，然后你走了出去。”
彭月红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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