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女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，聊得热火朝天，把苏晨晾在了一边。苏晨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还拿着洗碗的海绵，看着客厅里这两个认识不到五分钟就聊得像多年闺蜜一样的女人，忍不住摇了摇头，嘴角却弯起了一个无奈的、带着些许温暖的笑容。
他转身回了厨房，继续洗碗。客厅里传来两个女人的笑声，清脆的，明亮的，像两串银铃在风中碰撞，叮叮当当的，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。
那天晚上，彭月红在C3室坐了很久，和青叶聊了很多。她发现青叶是一个特别天真、特别单纯的人，说话直来直去，不会拐弯抹角，高兴了就笑，感动了眼眶就红，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，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，里面装着什么，一眼就能看到底。这种性格在1978年的香江几乎是稀缺品，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生活的大都市里，青叶的单纯像一股清泉，让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觉得舒服和放松。
彭月红走的时候，青叶拉着她的手，依依不舍地说：“月红姐，你以后要经常来找我玩啊。”
彭月红笑着点了点头，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晨，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闪烁，但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着说了句“晚安”，然后转身回了隔壁。
三天后的一个早晨，苏晨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到窗外的天刚蒙蒙亮，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他侧过头，看到青叶坐在床边，背对着他，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青叶？”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“怎么了？”
青叶转过身来，苏晨看到她的脸上全是泪痕，眼睛红肿得厉害，嘴唇在发抖，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，随时都会碎掉。
“我想起来了，”青叶的声音颤抖得厉害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，“我想起来了……我为什么会失忆，为什么会昏倒，为什么会什么都不记得……”
苏晨的心猛地揪紧了，他伸出手，把青叶拉进怀里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，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，像三天前在出租车上那样，一下一下，缓慢而稳定。
青叶靠在他怀里，抽泣着，断断续续地说出了那些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画面。
她从小就有一种奇怪的病，医生说她的大脑里有一个先天性的血管畸形，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——比如压力过大、情绪波动剧烈、或者生理期前后——会导致短暂的脑供血不足，从而引发暂时性的失忆和昏睡。这种病不致命，但很麻烦，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作。发作的时候，你会突然失去意识，像被人拔掉了电源插头一样，整个人瞬间断电，然后在一段时间后自动重启，但重启之后，你可能会丢失一部分记忆，丢失的时间长短不一，有时候是几个小时，有时候是几天，最严重的一次，她丢了整整一个月的记忆。
“所以那天在出租车上，我不是被人下了药，”青叶的声音闷闷的，从苏晨的胸口传出来，带着一种后怕的颤抖，“是我的病发作了。我自己昏过去的，不是那个司机下的手。那个司机看到我昏过去了，才起了歹心想偷我的东西……”
苏晨抱着她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那个医生有没有说，这个病能不能治？”他问。
青叶摇了摇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、无能为力的悲哀：“医生说手术风险太大了，成功率不到三成，不建议做。只能……只能注意保养，不要太累，不要太紧张，不要太情绪化，随身带着病历卡，让别人知道如果看到我昏倒了该怎么处理……”
她抬起头来，看着苏晨的眼睛，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满是恐惧和不安，像一个知道自己随时会掉进黑洞里的人，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，不知道哪一步踩下去，脚下就是万丈深渊。
“苏晨，我好害怕，”她说着，眼泪又涌了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他的手背上，滚烫的，“我怕哪一天我出门，走着走着就昏过去了，倒在路边，没有人认识我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，没有人知道怎么帮我……我怕我醒过来的时候，又什么都不记得了，不记得你，不记得我们的家，不记得一切……”
苏晨用手掌擦去她脸上的泪水，那泪水擦掉一波又来一波，怎么都擦不干净，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小溪。他捧着她的脸，看着她的眼睛，声音坚定而温柔，像一块磐石，在汹涌的洪水中纹丝不动。
“不会的，”他说，“你不会再一个人出门了。以后不管你去哪里，都有人陪着你。如果我不在，也会有别人在。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昏倒在路边，没有人管你。”
青叶看着他，眼泪还在流，但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一种更温暖的东西取代了——信任。毫无保留的、彻底的、把自己完完全全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信任。
那天上午，苏晨送青叶去看了医生——不是之前那个说手术风险太大的医生，而是另一个在香江很有名的神经内科专家。专家做了检查，得出的结论和之前的医生基本一致：手术风险太高，不建议做，只能通过药物和生活调理来控制发作的频率和严重程度。专家还开了一些药，说按时吃，可以降低发作的概率，但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不发作。
从医院回来的路上，青叶一直很沉默，靠在苏晨的肩膀上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心事。苏晨也没有说话，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——青叶的病需要有人照顾，他不能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，他需要出去工作，需要赚钱，需要处理那些系统奖励带来的各种事务。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人，一个信得过的人，一个可以住到家里来、在他不在的时候照顾青叶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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