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各有志,苏晨也不会强求!
“行,”苏晨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把烟头在纸箱的边角上摁灭了,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,“那我就不勉强你了。你在这里好好干,好好对人家,别让人家受委屈。”
阿锦也跟着站起来,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向日葵,用力地点了点头:“晨哥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苏晨转身往外走,“我又没帮上什么忙。”
“谢谢你没有看不起我,”阿锦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,认真而郑重,“也谢谢你没有看不起她。”
苏晨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继续往前走。他走过走廊,走过那些编号从A01到A12的门,走过那间他和阿芬曾经待过的休息室,走过那个他住了不到一周的小房间。房间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空了,床单被褥被收走了,折叠桌和折叠椅还在,墙角那盏歪了灯罩的台灯也还在,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,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苏晨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,然后关上了门,转身朝大堂走去。
大堂里,梁婶正坐在接待台后面翻报纸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,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,头发烫得蓬松而整齐,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,口红涂得一丝不苟。和上次苏晨见她时相比,今天的梁婶看起来更像一个正经生意人,而不是一个夜总会的老板娘。
“梁婶。”苏晨走过去,在接待台前站定。
梁婶抬起头来,看到苏晨,脸上露出一个职业性的、恰到好处的笑容。那笑容不冷不热,不远不近,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酒店前台在面对客人时的标准表情——礼貌,但疏离;热情,但克制。
“苏仔,你来啦,”梁婶放下报纸,双手交叉放在台面上,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翡翠戒指,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绿光,“房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,你随时可以搬走。这几天的住宿费,按之前说好的,一周的住宿你已经用过了,不用再补了。”
苏晨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,放在台面上,推到她面前:“梁婶,这几天多谢你收留。这点钱不多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,请你喝茶。”
梁婶看了一眼那两张钞票,又看了一眼苏晨,眼睛里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把钱拿起来,在手里捻了捻,确认是真钞,然后塞进了衬衫的口袋里,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像练了千百遍一样熟练。
“苏仔,你是个懂事的孩子,”梁婶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些,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来找我。美人池的门,永远给你开着。”
苏晨点点头,看梁婶有客人接待,顺势去了里面。
他今天来美人池的第二件事——见蔡妙珍——恐怕要落空了。他从进来到现在,已经有二十多分钟了,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按摩女他看到了好几个,有穿粉色制服的,有穿紫色制服的,有高个子的,有矮个子的,但没有一个是他想见的那个人。
他走到走廊里,拦住了一个穿粉色制服的年轻女人。那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,化着浓妆,嘴唇涂得血红,眼睛画着粗黑的眼线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颜料涂得太满的画,找不到重点。
“你好,请问蔡妙珍今天来上班了吗?”苏晨问。
那女人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大概是在判断这个长得挺好看的男人和蔡妙珍是什么关系,然后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:“妙珍啊,她今天请假了,说家里有事。明天才来。”
苏晨的心微微沉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声“谢谢”,转身继续找阿仪,可惜也没找到,看来也没来上班。
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休息室的门半开着,里面有人。他透过门缝看进去,看到阿芬坐在行军床上,穿着一件白色的制服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,素面朝天的样子比上次见的时候憔悴了一些,眼底的青黑更重了,嘴唇也有些干裂。她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灰已经很长了,她没有弹掉,就那么让烟灰悬在烟头上,像一座随时会倒塌的危楼,摇摇欲坠。她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的墙壁,目光没有焦点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,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。
苏晨在门口站了两秒钟,然后推门走了进去。
门开的声音惊动了阿芬,她猛地抬起头来,目光从空洞变成了警觉,像一只在野外觅食的兔子听到了风吹草动,耳朵竖了起来,身体绷紧了。但当她看清来人的脸时,那种警觉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情绪——惊讶、慌乱、喜悦、尴尬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做贼心虚一样的东西,各种情绪在她脸上轮番闪过,像走马灯一样,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定格在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敢置信的微笑上。
“苏晨?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烟灰从烟头上掉下来,落在她的白色制服上,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,她没有注意到,“你怎么来了?”
苏晨走过去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折叠桌。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,杯子里是已经凉了的茶,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,像一面破碎的镜子,映不出任何人的脸。
“来跟梁婶道个别,”苏晨说,目光落在阿芬的脸上,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,下巴的线条更加分明了,颧骨也凸出来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太阳晒了太久的鲜花,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、发黄,但花蕊依然是鲜艳的,依然倔强地绽放着,“顺便看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