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芬听到“顺便看看你”这四个字的时候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，一圈一圈地荡开去，荡到岸边又荡回来，久久不能平息。她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，动作很轻很慢，像是在处理一件珍贵的、易碎的东西，怕用力了会弄坏它。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，”阿芬低下头，声音低低的，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假装出来的不在意，“还是那个样子。”
苏晨没有接话，只是看着她。休息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，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轰鸣，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，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，像潮水一样，来了又退，退了又来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但那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或者压抑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微妙的舒适，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，不需要用语言来填满每一个空隙，安静地待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种交流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，然后阿芬忽然站了起来，走到苏晨面前，弯下腰，伸出手臂，环住了他的脖子，把他抱住了。
这个拥抱来得毫无征兆，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，吹得苏晨愣了一下，但他的手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——他伸出手，揽住了阿芬的腰，把她拉进了怀里。她的身体很暖，很软，带着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烟草和洗衣液的味道，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，呼吸温热而急促，喷在他的脖子上，痒痒的。
“谢谢你，”阿芬的声音闷闷的，从他的肩膀传出来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感激和柔软，“谢谢你没有嫌弃我，谢谢你那天在休息室里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，但苏晨知道她想说什么。那天在休息室里，她做出了一生中最冲动、最不计后果的决定——用身体去报复那个一次又一次让她失望的男人。那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，也不是一个光彩的决定，但那是她当时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，来宣泄心中积攒了太久的愤怒和委屈。
苏晨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，随口说着他这几天在“车行工作的经历”！
“苏晨，”阿芬夹着烟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烟灰掉在行军床的床单上，她用手拂了拂，没有拂掉，“我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苏晨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她的眼睛：“你说。”
阿芬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在给自己鼓劲，然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很清楚：“我老公，你也知道的，整天无所事事，就知道去赌。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撑着，我还要养女儿，还要交房租，还要给他还赌债。我……我真的撑得很辛苦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，眼眶又开始泛红，但她咬着嘴唇，拼命忍着，不让眼泪掉下来。苏晨看着她，心里微微发酸。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芬的时候，她翘着二郎腿坐在休息室里抽烟，嘴角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，像什么都不在乎，什么都无所谓。但那个笑容底下藏着的，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人，一个在泥泞中挣扎着想要爬出来的女人，一个为了女儿、为了这个家、为了那个不争气的男人，把自己榨干了、掏空了、燃烧殆尽了还在咬牙坚持的女人。
“你说你表哥是开车行的，”阿芬抬起头来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带着恳求的光，“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，车行需不需要人？什么活都行，搬轮胎、扫地、打杂，什么都行。只要给他一份工作，让他有事情做，让他忙起来，他就没时间去赌了。工资多少无所谓，能糊口就行。”
苏晨沉默了几秒钟。他想起系统给他的那份员工名册，想起永盛车行那四十七个员工的名字、职位、工资。车行不缺人，维修车间有二十个技师，足够了；销售部有十二个人，也足够了；后勤有九个人，还是足够了。但如果他想，他随时可以加一个。他是老板，整个车行都是他的，他想招谁就招谁，想开多少工资就开多少工资，不需要任何理由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。
但他犹豫的不是这个。他犹豫的是阿芬那个老公——那个让阿芬在休息室里做出冲动决定的男人，那个一次又一次去赌博、输了钱还要老婆来还债的男人。这样的人，能不能好好工作？会不会干两天就不干了？会不会在车行里惹事？这些都是未知数。
但苏晨看着阿芬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卑微的、近乎祈求的光，像一个乞丐伸出了破碗，不知道碗里能不能落下几个铜板，但她必须伸出去，因为不伸出去，就什么都没有。
他做不到拒绝。
“你等一下，”苏晨站起来，走去外面打电话。
阿芬略微有些紧张的跟在一边。
“表哥，我苏晨啊，我有个朋友没工作，你看车行那边还有空缺吗？！”
“哦，有啊，那敢情好！我让阿芬和你说！”
苏晨相信陈永盛已经听明白了，把电话给了阿芬。
阿芬谦卑的说道：“陈，陈老板你好，我是阿芬！”
陈永盛是个聪明人，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，人情世故比谁都懂：“阿芬姐，这样吧，你先让你老公明天来车行试试。我们销售部正好缺一个跑外的，如果能干得来，就留下。试用期一个月，工资五百，转正后八百，外加销售提成。如果他真的能卖出去车，提成另算，上不封顶。”
“陈老板，谢谢你，谢谢你……”阿芬的声音哽咽了，她弯下腰，朝电话深深地鞠了一躬，然后又转向苏晨，又鞠了一躬，“苏晨，谢谢你，真的太谢谢你了。我…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……”
苏晨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，把她扶直了，看着她红红的眼眶，声音温和而坚定：“不用报答，让你老公好好干就行。别再让他去赌了。”
阿芬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一颗一颗地砸在白色的制服上，洇开一朵朵灰色的小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