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很快就开了，是蔡妙珍。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，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，脸上没有化妆，素面朝天的样子比化妆时少了几分艳丽，却多了几分清秀和真实。她的眼睛有些红，像是刚哭过，但看到苏晨的那一瞬间，那双眼睛亮了一下，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，在昏暗的楼道里闪着光。
“你来了，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一种压抑的、不敢表露出来的喜悦，侧身让开了门口，“进来吧。”
苏晨拎着东西走了进去。屋子不大，两室一厅，大概四五百平方尺，家具陈旧但干净，地板拖得一尘不染，茶几上铺着一块白色的钩花桌布，桌布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，花瓶里插着几枝塑料花，颜色已经褪了一些，但摆放得很整齐，每一枝花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调整，像一个认真的学生在交作业之前反复检查，确保每一个细节都完美。
客厅里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。男人坐在一张藤椅上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，眼窝深陷，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火，风吹一下就会散架。他的右手背上贴着一条白色的医用胶带，胶带下面是一块被针扎过的、青紫的皮肤，是长期打点滴留下的痕迹。女人坐在他旁边的木凳上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头发花白，脸上布满了皱纹，但五官轮廓和蔡妙珍有几分相似——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个美人。
这就是蔡妙珍的父母了。苏晨在心里快速地判断了一下——父亲重病，母亲操劳，家庭贫困，女儿去美人池做按摩女，全家人的希望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。这个家，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小船，船身已经千疮百孔了，随时都可能沉没，全靠蔡妙珍一个人拼命地往外舀水，才勉强浮在水面上。
“叔叔好，阿姨好，”苏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，朝两位老人微微鞠了一躬，姿态恭敬而得体，像一个第一次上门拜访的准女婿，“我是苏晨，妙珍的朋友。一点小意思，不成敬意。”
蔡父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东西——有审视，有戒备，有好奇，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敢轻易表露出来的期待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了。蔡母站起来，接过苏晨手里的东西，嘴上说着“来就来嘛，买什么东西”，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——苏晨拎来的那些东西，水果不说，燕窝和保健品在这个年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买得起的，更何况是拎到第一次上门的丈母娘家里。
“坐，坐，”蔡母把东西放好，拉了把椅子过来，用袖子擦了擦，请苏晨坐下，然后又去倒了一杯茶，双手端过来，放在苏晨面前，茶杯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搪瓷杯，杯身上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，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，“喝茶，喝茶。”
苏晨坐下来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普通的花茶，泡得有些浓了，苦味盖过了花香，但很解渴。他放下茶杯，看向蔡父，蔡父也在看他，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。
“苏先生，”蔡父开口了，声音沙哑而虚弱，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的涩意和痰的浑浊，“我听妙珍说了，那两万块钱，是你借给她的。”
苏晨点了点头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急着解释。
蔡父沉默了几秒钟，手指在藤椅的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。蔡母站在他旁边，双手交握在身前，手指绞在一起，指节泛白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
“两万块不是小数目，”蔡父终于又开口了，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，“我蔡某人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妙珍说你是她朋友，朋友之间借两万块，我不信。这年头，亲兄弟都不一定借得到两万块，何况朋友？”
苏晨靠在椅背上，看着蔡父，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蔡父在等什么——等他的解释，等他的态度，等他给出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。这两万块钱，如果说不清楚来路和动机，在蔡父眼里就不是救命钱，而是烫手山芋，是扎在心里的刺，是压在全家人胸口的一块石头。
“叔叔，”苏晨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很稳，“我跟您说实话。”
蔡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，蔡母的呼吸停了一瞬，蔡妙珍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，整个人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，一动不动。
“我把妙珍当我的女人，”苏晨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时间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，没有炫耀，没有心虚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，只是在说一个事实，“这两万块，不是借给她的，是给她的。她不需要还，我也不会让她还。”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蔡父的嘴唇微微张开了，又合上了，又张开了，像一个被扔上岸的鱼，嘴巴一张一合，但发不出声音来。蔡母的手指绞得更紧了，指节从泛白变成了泛红，像一朵被揉皱的花，花瓣皱巴巴的，失去了原本的形状。
“你……”蔡父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，他咳嗽了两声，咳得很厉害，整个身体都在颤抖，蔡母连忙走过去拍他的背，蔡妙珍放下水果也走了过去，母女俩一左一右地扶着蔡父，等他咳完了，用纸巾擦干净了嘴角，才退开。
蔡父喘了几口气，抬起头来，看着苏晨的目光和之前不同了——之前的审视和戒备少了一些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，一种更复杂的、更柔软的、像是感动又像是担忧的东西。
“你有老婆吗？”蔡父问。
苏晨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女朋友吗？”
苏晨沉默了一秒钟，然后说了一句让蔡父蔡母都愣住的话：“我没有老婆，但我身边不止一个女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