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苏晨自己都有些意外。他本来可以撒一个谎,说他单身,说他只爱蔡妙珍一个,说他这辈子非她不娶。这些话说出来很容易,蔡父蔡母会很开心,蔡妙珍会很感动,皆大欢喜,什么问题都没有。但他不想撒谎。不是因为道德,不是因为良心,而是因为他知道,谎言总有被拆穿的一天。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,蔡妙珍会恨他,她的父母会恨他,所有人都会恨他。再想让蔡妙珍给他生孩子,怕是千难万难,还不如现在直接说出来。
最主要的是这时代真的对三妻四妾十分宽容,毕竟她们都是这个制度的见证者!甚至亲历者!
蔡父沉默了很久。挂钟的滴答声在客厅里回荡着,一秒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苏晨坐在椅子上,不卑不亢,不躲不闪,等着蔡父的判决。
“你倒是老实,”蔡父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的虚弱少了一些,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欣赏,又像是无奈,“比那些嘴上说一套、背后做一套的强。”
苏晨没有说话。
蔡父又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忽然问了一个让苏晨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:“你知不知道,我是哪一年出生的?”
苏晨愣了一下,不明白这个问题和刚才的对话有什么关系,但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我民国二年出生的,”蔡父说,声音里有一种遥远的、悠长的、像一条河流一样的东西在流淌,“那一年,大清刚亡,民国刚立,但大清的那些律例,在我们乡下,还是管用的。你知道大清律例里,男人可以娶几个老婆吗?”
苏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明白了蔡父的意思。
“三妻四妾,”蔡父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,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、带着自嘲的、又带着某种释然的笑,“我小时候,我们村上最大的那个地主,娶了四个老婆。我亲眼见过,四个老婆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,不吵不闹,和和气气的。那时候我觉得,男人就该这样。”
他咳嗽了两声,蔡母又去拍他的背,这一次他摆了摆手,示意不用,自己缓过来了,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后来民国没了,我来了香江,香江用的是英国人的法律,但婚姻制度还是例行大清律例,主要是一夫一妻在香江执行不了,骨子里,我们这些从大清过来的人,还是觉得男人有几个女人,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只要他对每一个都好,不偏心,不欺负,不让任何一个受委屈,那就行。”
他看着苏晨的目光,忽然变得锋利起来,像一把刀,直直地刺进了苏晨的眼睛里:“你能做到吗?”
苏晨看着那双苍老的、浑浊的、但依然锋利的眼睛,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,点了点头。
“我能。”
“那就行,”蔡父靠在藤椅上,闭上了眼睛,像一个终于放下了心中大石的人,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,“妙珍跟了你,你好好对她。你要是欺负她,我虽然老了,病了,爬不动了,但我会诅咒你,诅咒你一辈子。”
苏晨站起来,走到蔡父面前,弯下腰,握住了他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粗大,皮肤粗糙,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树皮,但掌心是暖的,有一种顽强的、不肯熄灭的温度。
“叔叔,您放心,”苏晨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像一块被锻打过的钢铁,硬而亮,“我不会让妙珍受委屈的。”
蔡父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在苏晨的手心里轻轻地握了一下,那一下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感觉,但苏晨感觉到了。那不是握手,是托付,是一个父亲把自己最珍贵的宝贝,交到了另一个男人手上。
下午,苏晨开车送蔡父去了医院。手术安排在下午三点,苏晨一直等在手术室外面,蔡母和蔡妙珍也等在外面,三个人并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白色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,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吱吱呀呀的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。
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。当手术室门口的灯从红色变成绿色的时候,蔡母猛地站了起来,腿都在发抖,蔡妙珍扶着她,母女俩互相搀扶着,像两棵在风中紧紧靠在一起的树,根缠着根,枝连着枝,分不开。
门开了,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特有的平静和淡然,但嘴角微微弯着,那是一个好消息的信号。
“手术很成功,”医生说,“病人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,没有大碍的话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蔡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像决堤的洪水,怎么都止不住,怎么都擦不干。她捂着嘴,不敢发出声音,怕在医生面前失礼,但眼泪不听她的话,拼命地往外涌,顺着她的手指缝流下来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,像雨点落在干裂的土地上。
蔡妙珍的眼泪也流了下来,但她没有去擦,而是转过身来,扑进了苏晨的怀里,脸埋在他的胸口,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。苏晨抱着她,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节奏缓慢而稳定。
“谢谢你,苏晨,”蔡妙珍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的胸口传出来,带着泪水的咸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劫后余生一样的庆幸,“谢谢你。”
苏晨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晚上,蔡母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。她的手艺很好,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,糖醋鱼炸得金黄酥脆,清炒时蔬翠绿鲜嫩,一锅老火靓汤从下午就开始煲了,汤色浓白,香气扑鼻。蔡父的手术很成功,压在全家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,蔡母的脸上有了笑容,蔡妙珍的脸上也有了笑容,连苏晨的脸上都有了笑容。
吃完饭,苏晨帮蔡妙珍收拾了碗筷,洗了碗,擦了灶台。蔡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,眼睛里有一种光在闪动,那种光和看女婿的光一模一样——满意的,安心的,带着一种“我女儿有福气了”的庆幸和满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