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管厌平开口了，声音里没有了急切，没有了焦虑，只剩下一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、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的冰冷。
“我知道了。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。”
管厌平的父亲在奥门经营赌场多年，黑白两道都有深厚的人脉。香江这边的警队高层，有好几个都是他父亲的牌友。一个电话过去，比爱玲打一百通报警电话都管用。
爱玲挂断电话，想了想，又拨通了第三个号码。
“老公，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……”
她的丈夫是香江本地有名的实业家，家族企业在港岛经营了几十年，和港英政府的关系盘根错节。虽然夫妻感情早已名存实亡，但至少在家族利益和面子这件事上，他从来不含糊。
三个电话打完，爱玲靠在沙发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把光线洒在她苍白的脸上，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微微颤动着。
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。剩下的，就看那些人能施加多大的压力，看警队能拿出多大的决心。
窗外，半山的夜雾渐渐浓了起来，将那一栋栋灯火通明的豪宅裹进朦胧的纱帐里，远远看去，像一座座漂浮在云端的孤岛。
砵兰街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。
凌晨一点，正是美美夜总会生意最火爆的时候。三楼的办公室里，美美半躺在真皮沙发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，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。她今晚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缎面旗袍，开叉高到大腿根部，露出一截裹在肉色丝袜里的修长小腿，脚踝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，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慵懒的光。
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摆着一瓶打开的人头马XO，一个水晶烟灰缸，还有一部红色的台式电话机。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头，有几个还冒着细细的青烟，像一座微型的、正在冒烟的火山。
美美的心情不太好。
黄毛那六个废物卷款跑路已经够让她窝火了，今天下午又有两个小弟在收高利贷的时候被欠债的人打了回来，鼻青脸肿的，连棍子都被人抢了。她骂了几句废物，把人撵了出去，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喝闷酒抽闷烟，越想越觉得最近诸事不顺。
但她从来没有想过，真正的不顺，还没开始。
电话铃响了。
美美懒洋洋地伸出手，拿起听筒，声音里带着几分烟酒浸透了的慵懒和沙哑：“喂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，语速很快，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：“美姐，快走。九龙警署今晚有大行动，目标就是你。管厌平动用了奥门那边的警队关系，上面顶不住压力，已经下令收网了。卧底在你身边的那个阿豪，真名叫李国栋，是警队的。你手下至少有三个人已经被他策反了，你的所有账本、交易记录、人员名单，他全部拍了照，证据已经交到警署了。”
美美手里的烟掉在了旗袍上，烫出一个焦黑的洞，宝蓝色的缎面冒起一缕青烟，带着蛋白质烧焦的刺鼻气味。她却浑然不觉，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，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快走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！别走正门，走后巷，从天台翻到隔壁楼！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！”
电话挂断了。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，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割在她的神经上。
美美愣了大概三秒钟。三秒钟里，她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——阿豪那张忠厚老实的脸，那三个最近行为反常的手下，办公室里那个被人动过的抽屉，还有那些莫名其妙泄露出去的交易信息。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，一幅让她浑身发冷的图画。
卧底。策反。证据。收网。
她被人卖了，卖得干干净净。
美美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。她冲到办公桌后面，拉开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，从里面抓出三样东西——一沓厚厚的千元大钞，大概有十几万；一把小巧的银色勃朗宁手枪，弹夹是满的；还有一个棕色的牛皮信封，里面装着一本假的英国护照和银行卡现金支票。
她把钱和护照塞进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里，手枪揣进旗袍侧面的暗袋，转身就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又折回来，从茶几上抓起那瓶人头马XO，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，烈酒烧过喉咙，火辣辣的疼，但也让她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
不能走正门。打电话的人说得对，正门肯定已经被盯上了。
美美拉开办公室的门，走廊里还是一片嘈杂——音乐声、划拳声、女人的娇笑声、男人的吆喝声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锅沸腾的粥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她的手下们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，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，收钱的收钱，迎客的迎客，送酒的送酒，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美美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她沿着走廊快步走到尽头，推开那扇写着“员工通道”的铁门，走进了一条狭窄昏暗的楼梯间。楼梯间里堆满了纸箱和空酒瓶，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酒精味，墙上的白炽灯泡蒙着一层厚厚的灰，发出的光昏黄而浑浊，像一潭搅不动的死水。
她脱掉高跟鞋，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，一手拎着鞋，一手攥着手提包，拼命地往上爬。三楼、四楼、五楼、六楼——楼梯在天台门口到了尽头。
天台的铁门没有锁，虚掩着。美美推开门，夜风呼地一下灌进来，吹得她的旗袍下摆猎猎作响，宝蓝色的缎面在月光下像一面飘扬的旗帜。她顾不上冷，赤着脚踩在粗糙的水泥天台上，小跑着穿过堆满杂物的天台，来到楼体边缘。
这栋楼和隔壁的旧唐楼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，中间隔着一条黑漆漆的窄巷。美美探头往下看了一眼——六层楼的高度，巷子底部的垃圾堆看起来像一堆微缩模型，摔下去不死也残。
她没有犹豫，把手提包先扔过去，然后退后几步，深吸一口气，助跑，起跳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