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忽然侧过身，双手捧住苏晨的脸，在他的嘴唇上用力地亲了一口。
“啵”的一声，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。周美琴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中，爱玲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青叶扭过头来，看到了这一幕。
“嘻嘻，”青叶笑了一声，清脆而明亮，像一颗玻璃弹珠掉在大理石地板上，“月红姐你也太热情了吧！”
她说完这句话，拿起筷子给彭月红夹了一块最大的扇贝放到她碗里，语气里带着姐姐照顾妹妹的宠溺：“快吃快吃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然后她又给苏晨夹了一块排骨，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，苏晨听完嘴角弯了一下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青叶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，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手心，然后继续低头吃饭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爱玲把汤碗放下来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，动作很慢很慢。
她见过三妻四妾的家庭。她的祖父就有三个老婆，她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，对于男人有几个女人并不陌生。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人，能在看到自己的丈夫被别的女人亲了之后，笑嘻嘻地给对方夹菜，还笑得那么开心，那么真诚，那么发自内心。
青叶不是装的。她的眼睛不会说谎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嫉妒，没有酸涩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像阳光一样明亮的东西。她是真的不在意，甚至是真的高兴——高兴彭月红喜欢苏晨，高兴苏晨被人喜欢，高兴这个家里的气氛热闹而温暖。
爱玲忽然觉得，自己对这个失忆的表嫂，了解得太少了。
吃完饭，青叶拉着彭月红和爱玲在客厅看电视。
青叶忽然想起了什么，从沙发上跳起来，光着脚跑到卧室里，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跑回来。围巾是浅灰色的，羊绒材质，两端绣着几朵小小的白色雏菊。
“爱玲姐，这条围巾送给你。”青叶把围巾塞进爱玲手里，笑容腼腆而真诚，“这是我前几天和美琴姐逛街的时候买的，觉得特别适合你。你的气质好，戴这种素雅的颜色一定很好看。”
爱玲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条围巾。围巾的边角处缝着一个小小的标签，上面是手写的几个字——“给爱玲姐”。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爱玲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，把围巾攥在手心里。羊绒的温暖从掌心一点一点蔓延上来，顺着血管流到心脏的位置。
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清了清嗓子，又说了一遍，“谢谢你，青叶。”
青叶笑得更灿烂了，重新蜷回沙发上，抱着泰迪熊继续看电视。
苏晨站在阳台上，透过玻璃门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。彭月红站在他身边，忽然轻声说了一句：“青叶是真的喜欢你。”
苏晨笑笑，略微有些得意。
爱玲忽然有一个念头——也许青叶留在苏晨身边，不是一件坏事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。赶紧摇摇头，不敢再想下去……
第二天中午，爱玲打来电话，约苏晨和青叶出来吃饭。
她选的地方是尖沙咀一家老牌粤菜馆，开了二十多年，门面不大，但菜式地道。苏晨牵着青叶的手走进去的时候，爱玲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卡座里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素淡的米色连衣裙，头发挽成低髻，戴着一副茶色的太阳镜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爱玲姐！”青叶高高兴兴地坐进去，拿起菜单翻看，“这家店的烧鹅很有名对不对？我在电视上看到过。”
爱玲笑了笑，目光却越过青叶，和苏晨碰了一下。那个眼神里有话。
苏晨不动声色地坐下来，顺着爱玲的视线往一楼大堂看了一眼。大堂正中央的圆桌旁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，西装笔挺，面容俊朗，眉宇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贵气。他身边坐着几个同样衣冠楚楚的生意人，正在推杯换盏，谈笑风生。
管厌平。青叶的正牌丈夫。
苏晨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。爱玲没有事先告诉他这场“偶遇”。她把青叶带到管厌平面前，是想试探什么——试探青叶会不会认出自己的丈夫？试探记忆能不能被熟悉的面孔唤醒？
“青叶，你看楼下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。”爱玲忽然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语气却装作随意，“你觉得他长得怎么样？”
青叶正夹着一块烧鹅，闻言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。她的目光在管厌平脸上停了两三秒钟，然后收回来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像一个游客在打量一个陌生人，看完就忘。
“挺帅的呀，不过没我老公帅。”青叶笑嘻嘻地看了苏晨一眼，把烧鹅放到他碗里，“老公你尝尝这个，皮好脆。”
爱玲的目光紧紧盯着青叶的脸，搜索着任何一丝波动——瞳孔的变化、眉头的微蹙、嘴唇的颤抖、呼吸的停顿。但什么都没有。青叶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管厌平的脸映上去，滑下来，不留任何痕迹。
“你……你不觉得他眼熟吗？”爱玲不死心，又问了一句。
青叶歪着头想了想，然后摇了摇头，语气天真而笃定：“不眼熟呀。我应该认识他吗？”
爱玲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低下头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茶很烫，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，但这点烫和心里的失望比起来，根本不算什么。
苏晨在桌子下面握住了青叶的手。青叶转过头来看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握自己的手，但还是开心地回握了一下，五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，十指相扣。
楼下，管厌平站起来敬酒，笑容满面，和几个生意伙伴碰杯，说着“合作愉快”“下次去奥门我请客”之类的场面话。他对二楼靠窗卡座里那道曾经和他同床共枕的女人的目光，毫无察觉。
爱玲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那口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——她终于确认了，青叶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不是装的，不是暂时的，而是彻底的、完全的、像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一样的空白。管厌平对她来说，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。